聽到腳步聲,師夫人翻弄手中的東西,沒抬頭,嘴上卻道:「什麼時候把藏書樓里的典籍也搬來,裡頭有許多都是先秦時的孤本,若生了書蠡,咬壞了可不好。」
「母親。」師昂行禮。
手頭的抹布落在桌面上,師夫人轉身,素臉掩進了陰影中,有些晦暗難明:「你讓令顏傳的意思我曉得了,其實大可不必,你現在是閣主,本該由你處理。」
說著,她輕輕笑了一聲,「你是怕為娘心狠嗎?惟塵這孩子我也是看著長大的,他心不壞,也挑不出什麼錯,只是難免執念,我若要動手,去年便不會只將他支開了……只是沒想到,他還會回來,本來說辭都準備好了。」
師昂鬆了口氣:「其實你們還是不懂大師兄。 」
帝師閣里人人通透,好的壞的都過得明明白白,反而少了純粹的快樂。眼見母親有疑,師昂解釋道:「不錯,父親傷重的消息確實是大師兄傳出去的,有關泗水之盟的消息亦是他擅用閣主飛白書昭告,但他這麼做,多半是因為我。」
「他……」
「比起當初你和父親一味否認我,不想授我以閣主之位,反而托與大師兄重任,處理上下事務來說,他反倒是最希望我能回來擔這個擔子的人。」師昂眼睛隱隱發紅髮熱,「帝師閣是個什麼地方,以樂入武,可是年少一場突發的耳聵之疾,幾乎斷送他一生前途,當時閣中人人莫不道哉他將因此喪志,可大師兄卻扛了下來,箇中苦痛,能與誰說?呵,無人能知他人悲歡。」
「這些年來,人人莫不誇他,可是他自己也知道,雖能出彩,卻已至瓶頸難以突破。母親,大事臨頭時,你可敢拍著胸脯說你從沒懷疑過他的用心,當你不得不想方設法招我回來繼位時,是否又防過他?」
師昂搖了搖頭,語中苦澀:「師兄他一直知道,雖冠以師姓,卻始終是外男,但他的心從來都向著帝師閣。若非如此,閣中無人,上下掌權唯他,又素來盛名,你說他真要避著,這些會被你發覺出來嗎?」
師夫人大驚:「你是說惟塵他是故意的,他故意暴露,為你開道鋪路?」
那個雷雨夜她匆忙趕回雲夢,偶然發現了師惟塵耳疾痊癒,能背身聽話,想著連當年洞庭廬主莊如觀都束手無策的病轉眼治好,實在不能不懷疑,再結合他那一套說辭,既然此事只有師惟塵和師瑕二人知道,只要瞞下來,或是在他人造謠時出言澄清,沒理由會被逼到如此境地。
當時覺著風雨將至,念著情分,師夫人想他是有苦衷,無奈之下尋了個藉口打發了他去,卻是從沒思索其中深意。
「不知有幾分,但這次我回來,聽師弟們說了不少故事,這一年我也在想,人生誰無執念,越明白事理,越懂事聽話的人,心裡的苦未必不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