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昂嘆息:「大師兄怎可能不介意耳疾,若是沒有這病痛,我當日能做到的事,他未嘗不可。正因為他覺得自己做不到了,所以才一路退讓。」
師夫人面露悲戚:「這孩子心如琉璃,是我疏忽了。那時我本想若他聰明,走了也便走了,過些年捏個身死的說法,全了恩義,只是……」她伸手扶額,「只是他竟又傳書光明正大歸來,叫我如何面對。」
「母親何須擔憂,師兄不會在意。沒做過壞事的人,縱使小惡,心頭也會愧疚萬千。畢竟他也確實『做』了那些事,耳疾也不會憑空治癒。只是,本能抽身事外,卻又回來蹚渾水,對他來說不知是福是禍。」說完,師昂放下隨手翻閱的書冊,拱手作禮,施施然往外面去。
趕在他身影消失前,師夫人一聲叫住了他:「雲夢好山好水,生出來的都是直腸子的剔透人,可外頭塵世已變,想高潔不染談何容易,要付出和捨棄的更是百十倍有餘,孩子,別人家指望光耀門楣,但我不需要,阿娘曾是真心不願你踏上這條路,不願你出頭!」
所以,做得越好,反而大錯特錯。
縱然沒有幼時的批命,她也千萬般不願。也許是年少拜師學藝的緣故,她比尋常閨閣女子見識廣闊,知道甘於清平盛世為臣,也不要處叔季之世拔劍,前者或為坦途,後者卻需勞心勞力。
師昂「嗯」了一聲,似乎將曾經的不釋懷通通放下了。
「我去看看父親。」
師夫人呆立遠處,看著他手指從桌前書冊上輕輕掃過,轉身,走出了太簇堂。一年服喪期,師昂每日都會去一趟劍川的祠堂,替已故的老閣主點上一盞燈,枯坐冥想一個時辰,再順道下睡虎碑亭,去往禁地習練武功。
人人只夸新閣主孝心感天,刻苦不輟。
劍川山中低洼處,從上往下觀望,如一隻寶瓶瓶口,陷在刀劈卻未斬斷的夾縫邊角,只有一條險路可走。所謂禁地,要護著的其實是一片沿著溪水開鑿的石刻,山中並無洞穴暗室,也就沒有藏寶地的說法,否則以機關避之則可,也就不需要所謂的守山人了。
歷代閣主都要來此參悟,只有日夜和隔三差五的區別,老祖宗留下的規矩,並不惹人懷疑,因此,此地乃絕佳藏人之所,不僅能瞞住天下人,還能瞞住整個帝師閣的人。
「你再不來我就得餓死了。」水潭邊的凸石頭旁,姬洛背靠臥躺,無聊地拿小石子打了兩個水花。師昂走過來,放下手中的東西,姬洛搬開盒蓋,看食饌都是些清淡素食,不禁抱怨:「誒誒誒,我說你是不是故意的?怎么半點油葷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