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洛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他和師昂的盲點,那種在棋盤上被解釋為執子兩方都不曾留意到的一步破局好棋——
如果能引導對手每一步都落在自己的規劃之中,這樣的人便必然有足夠的能力操控生死,就像人隨意拿捏那些耗子一樣!
所以,光出其不意還不夠,自己和師昂聯手,最多也只是稍稍打亂他人陣腳,只要有後手,他們隨時可以復盤,要徹底走脫出別人的棋局,就必須成為一顆真正的無法把控的變子!
譬如現在,給定的選擇之中,未嘗不可以生出別的選擇!
「劍谷的公羊前輩已往綿竹去,也許,也許能撐到晉國的援軍到來,至少既可保全,又不會壞自己的計策,還能掙出時間救下餘下兩村的人。」
包絡中的心臟「咚咚」直跳,姬洛隨著情緒起伏而大口喘息,隨後,他閉眼,深吸一口氣後,不發一言,轉頭向左方走去。
百步外果然有一匹快馬,他翻身上馬,打馬絕塵而去。
「你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
灰袍人驚呆了,從樹上翻身飄落,腰間徒留的花萼簌簌抖落在地,被他一腳踩進泥里。
他先是不解,而後出離憤怒,漸漸地嘴角肌肉開始抽搐,生出失心瘋般的扭曲,發泄似的狠狠攥著左腕上的黑曜石串子,最後不甘的垂首,踉蹌退了兩步,靠在歪脖子樹上。
「哈哈……」灰袍客痴立原地,陷入恍惚的回憶中,最後撫著心口狂笑不止,眼中迅速騰起一抹華光,像個癲狂而偏執的信徒,終於得見信仰。
「父親,你看看……你睜開眼好好看看他,若今日站在這裡的是你,你一定會為這幾十年的籌謀大失所望吧……」灰袍人慘然一笑,笑中有酸楚,眼中卻凝出寒光,「但也許,這才是真的希望呢?」
正如灰袍人預估那般,落日中,姬洛遙遙望見了青山之中的村落。小村祥和安寧,依稀還有裊裊炊煙和鏗鏘的打鐵聲,一座座泥瓦築成的小屋散落在梯田各處,依傍著山勢分布,並不像北方的平原那般團聚在一處。
他鬆了一口氣,在大路絕處下馬,沿著羊腸小道奔逐,飛快跑過山澗前木繩拉起的吊橋,每一步都是那麼的堅定。
強者固然聰明地審時度勢,該放棄時放棄,不該放棄時寸步不讓,可姬洛卻覺得,那並不是真正的強者,那只是會投機取巧的人,就像聰明和小聰明,不可比肩而論一樣。真正的強者其實應該是心懷憐惜的,是在看遍世間不平事之後,仍然固守本心。(注)
「確實是個錯誤的決定。」姬洛自嘲一笑,雙手握拳,心有不甘。可縱使錯誤,他也仍舊憐惜那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