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中一道閃電,落在他臉上如死灰般慘白,可正是這至白,使得其與周遭黑白分流,宛如聖光。
村子裡的聲音順著風聲往耳朵里鑽,如果不是披上了鑄劍的名聲,這裡就是個普通村莊,住著些質樸的普通人,男女老少,滿是人間煙火——
「死鬼老頭,別擺弄你那破玩意兒了,趕快去院兒里把鋪蓋收回來啊,又打雷又閃電,驟雨來得快得很!」
「哎喲喲,老何家的二娃子,差點兒沒把老婆子我腰杆撞斷,都下雨了還在外頭撒歡兒跑啥子,小心給你媽捉回去挨篾片!」
「三娘子,我……我……我明兒不打劍了,尋思著給你掰弄個頂針,前兩日看你繡花手都破了,可憐見的,等我……等我再賣兩柄劍,就上你家提親,下半輩子再不讓你吃苦頭!」
……
聽著半懂不懂的方言,姬洛想起了很多人,不是屈不換、白少缺那樣的高手,而是溫柔賢淑的菀娘,以命抗擊水匪的無名道人,烏腳鎮上彎腰駝背的老三叔,市儈又斤斤計較的呂夫人,孬種慫包的呂父……
好多事情,從來沒有放下,如果讓他再選一次,在夔門的時候,他會不會再犧牲巧雨這些看起來不怎麼有用的人,或者註定救了也是白救的人?如果連弱者都保護不了,那還算什麼英雄?
姬洛頂著風雨橫穿整個村落,頂著驟雨瘋狂拍門,用不知道該算作什麼口音的漢話,夾著破碎零星的蜀地方言,不停勸說。
「聽我說,張育在蜀中起兵,被擊潰後的軍隊北逃,負責平叛的鄧羌曾是滅燕大將,軍過處寸草不留,現在他們追擊逃兵,寧可錯殺也不錯放,快走!快走!對,避入劍谷!秦軍就要掃蕩過來了!」
然而,緇衣的青年站在村落中心的大樹下,一個人自說自話,演著一出無人觀賞的獨角戲。
驚雷炸開,一瞬的寂靜之後,世間眾生又恢復原貌,也許是對這個口音不純的年輕人表示質疑,也許是蜀中久無戰事生活安逸,他們依舊固執地按原本的軌跡行徑,根本沒有當一回事。
左邊最近的農家婦人,抱著大棉被,轉頭去揪還拿著鐵錘子敲打鐵器的丈夫的耳朵;右邊的三娘子和相好的青年小哥依依不捨別過;後頭的老婦人冷漠地瞥了一眼,「砰」的一聲關上門,再往後有個好心的老翁沖姬洛喊「哪兒來的小瘋子?什麼張育,什麼鄧羌?是哪個瓜娃子啊?」
姬洛垂下雙手,忽然發現自己錯了——他懂得如何和狡詐的人斡旋,和聰明的人對話,卻忽然不明白如何說服一群山野村夫。
這裡沒有大道理可講。
「那誰誰誰打仗,管我們什麼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