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洛是個沒有記憶也沒有過去的人,墜城的燕素儀和幻夢回憶里的曲言君對他來說,都沒有特殊的意義,直到這個情緒泛濫的灰袍人出現,他心裡莫名有了鬆動,好像無時無刻不再提醒他——
有什麼東西,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所以,當眼睜睜望著公羊遲從火海中落下,看到走投無路的綿竹守軍寧死不屈,紛紛縱身,而自己努力伸出的手卻觸之不及時,那夜長安的大雪又紛飛在了眼前,燕素儀慘白又帶著微笑的臉,歷歷在目。
「咚咚——」
姬洛心頭一跳,有一種名為「失去」的難過,一瞬間將他吞沒。也許燕素儀說的是對的,她說——
「聽著,你不必捲入其中,不必再尋往事,也不必去替我報仇,更不用尋什麼叛徒。你只需去找到那個人保住你性命,然後找個地方好好生活。」
姬洛閉眼,越是深入地抽絲剝繭,越能預見未來的艱深與荊棘。但,他不怕!他不怕!就像他和師昂談及的那樣,再不好的事情,也有明明白白知曉的權利!
旭日破浪而出的剎那,喊殺震天,姬洛回頭,只見遠處的秦軍如滾滾洪水,從大山的邊界湧來,一馬當先,揮劍直指的馬上將軍,正是鄧羌。而他之後,高山斷崖,兩點黑豆,提燈蕭索,正是俯瞰大地螻蟻的灰袍人。
姬洛知道他還停在那裡,所以挽韁打馬離開前,不忍多望了一眼。
望見這一幕,灰袍人無言復說,只將右手從蘇明托墊的小臂上錯開,重重落於食盒。這一落,砸開了上頭的蓋子,他的掌心順勢摁住陶碗邊沿,爐火未熄,餘溫仍舊滾燙,可便是手指被灼紅,也沒有半點後續動作。
過了好一會,灰袍人才抓起藥碗一口飲下,熱湯沿著喉嚨滾進胃裡,刺痛卻讓人覺得舒服。
面對跳城的公羊遲,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艱難開口:「聽說燕姨也是這樣跳城死的……」
只一句就有些說不下去,親眼所見的情況和聽下頭人回稟,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態,甚至自己開口和旁人開口,也大相逕庭。
他終究缺了些閱歷和修煉,無法做到像父親那般揮手便可謀劃三十年人間,於是話到嘴邊,千言萬語只能匯成無奈:「這樣也好,這樣也好,仇恨是改變一個人意志最快的法子,對我來說是,對姬哥哥來說,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