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虛映嘆息:「你去過建康了。」
李舟陽眼中瞳子微微一睜,頗有些驚訝。
遲虛映只得他一個徒兒,當年他寧可忤逆尊上,也要強勢出劍谷,兩人關係鬧得很僵,一去數年縱然都立身巴蜀,卻從無相見。過去成漢舊事纏身,他未見得對劍谷多有懷念,如今對談,聽聞眼前人對自己一舉一動的關注,心尖縱使凝冰,剎那也化作了春水。
「他真的死了……」李舟陽那麼個剛毅男兒,呢喃兩聲,臉上忽然顯出偌大的失望,目光沉沉,像永無日出的黑夜。他踉蹌兩步,抓緊朽木欄杆,擠出一聲苦笑:「他真的死了,執紼出殯時我就在府外,整個桓府都是哭聲,我偷偷去瞧過表姐,她穿著桑麻孝服坐在廊下發呆,臉色蒼白,神情倦怠,我不敢靠近她,府上人多眼雜。」
那一天對李舟陽來說,不啻于晴天霹靂——
他努力半生,就是為了殺此人報仇,可國讎未平,人卻已逝,他再也無法手刃,那一刻仿佛把心肝放在灶上煎熬,只留下無窮無盡難捱的痛苦。
還有什麼比失去方向更難受的?
從前的努力變得可笑,而今後無論多努力,都毫無意義。
若成漢真有復國希望也便罷了,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竹海藏匿部署的那些人,如何與東晉的大軍相抗,更何況還有強秦在側。那個時候,李舟陽也會偷偷懦弱地想,如果做不到,起碼殺掉桓溫,以血祭親族也是好的,可桓溫……也死了。
「比起復國,我更想報仇。」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公羊遲和綿竹之戰,嗯……因為和下一篇文的主線有莫大關係,並且對本文沒啥太大影響,所以暫時沒有大篇幅來描寫_(:з」∠)_
第178章
在建康流連那幾個月,李舟陽整日喝酒聽曲, 時而又與紈絝鬥氣爭強。在朱雀樓吃大閘蟹時因為不會時下最興的剝殼取肉之法, 被京都的貴胄子弟笑話, 他一怒之下挽劍剖蟹,以內力碎殼而肉不爛,一手奇技艷驚四座,被一連追捧了好些日子。
那幾日,李舟陽放縱享受心裡麻痹的快感, 如同吸食五石散一般,覺得過去數年隱忍不發的日子,早該被一腳踢到江東。他本就該是一國貴子、公卿名流,所有人都應該捧他, 追隨他, 稱讚他, 為此,他甚至可以放下手中的劍。
朱雀樓曲水豪賭, 李舟陽差點輸掉了他的劍, 隔日酒醒時,他匆忙四尋不得,傾盆大雨當中, 久立失神。天缺一角,雨如水柱,淋得他睜不開眼,直到耳旁有車馬停頓, 小廝衝上前來往他手中塞了一柄竹傘,並贈還佩劍,這才回過一縷魂。
「不知是哪家……」他抹去臉上的雨水,話沒說完,人已看清車馬上的桓府標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