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姬洛趕來,她連忙起身逢迎,腳步太快踢到小几,差點把自己絆倒。沈氏不是個粗魯莽撞的人,這大概是她這輩子最失態的一次。
還好姬洛眼疾手快將人扶住:「我一晚輩,怎當長輩之禮,沈大娘還快請上座。」
「不不不,是老婦我一鄉下粗人沒眼界,沒想到姬少俠原是如此富貴出身,上一次連杯湯水也沒飲,真是怠慢。」說著,沈氏不禁羞赧低頭,瞧見矮几邊的食盒,忽然反應過來,趕緊提拎出來:「本來想叫我兒請你上家中吃飯,結果幾日也沒見動靜,我早間燉了蓮藕肉湯,便趁著趕集,問了你的住址,冒昧前來打擾。」
風馬默那個小心眼,平日裡就防著姬洛,見人說不定都是能繞道就繞道,哪裡還會請他去家裡做客,先不說屋裡頭有沒有秘密,會不會被姬洛翻出蛛絲馬跡,便是姬洛本身就是個自帶是非的,他頻頻出入,只會惹得禍端。
不過沈氏上門就不一樣了,一來也算他承了救命情,有所示好,二來,沈氏根本一問三不知,就算和姬洛說上話,也都是些努力點便能查出來的東西,他根本無所畏懼。
風馬默很懂姬洛,姬洛也很清楚,所以沈氏上門,在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畢竟,稍微有點良心的人都不會不惦記救命之恩。
只是,站在姬洛的立場來看,則又稍稍不同,沈氏遇險,實際上跟自己也有關係,姬洛心裡頭把恩情免去,所以再看眼前的老婦上門,心境就大不一樣,見著還拿熱炭煨著的砂鍋熱湯時,反而感動不已。
雖已食過午飯,姬洛還是當著她的面,硬撐著將一鍋湯全喝了個精光,喝著喝著,竟生起惆悵。
「少俠這是怎麼了?」沈氏倒是個細心的,察言觀色一眼就瞧出來了。
姬洛垂眸,嘆道:「吃著熱湯,有些想家了。」他漂泊無定沒有家,但那農家砂罐熬的湯,卻有一種戳心窩子的「家」的感覺。
「少俠不是長安人士?」沈氏恍然,露出慈容,「看我粗蠢,聽口音也是不像的,那……少俠家中可隨居長安?」
姬洛沒有說話,沈氏當他高堂已逝,不忍答,不敢再追問,只是忽然拉過姬洛的手,像捋羊毛一樣輕拍了下他的手背:「老婦我沒念過書,大字也不識幾個,只是當年我夫君在世時,常教導我兒,說人生還需往前看。少俠年輕有為,未來的路還很長。」
「沈大娘可是關中人士?」姬洛默了一瞬,趁機問。
「是,我家本是終南山裡的獵戶,因為吃不飽飯便攜兒帶女逃了出來,結果碰上累年戰火,更是窮苦不堪,甚至一度走到賣妻賣兒賣女的地步。當年我爹在西市上,想將我賣與青樓,好換幾個錢養弟妹。我性子拗,寧可餓死也不願以色侍人,便想著投井撞柱跳河任選一樣,死了個乾淨得好。後來被大郎他爹所救,他拿了銀錢換我自由,又替我打點,要將我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