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以為我擔心這個?」姬洛笑了一聲, 上下打量這個挺直身板的少年,最後伸手在他胸襟上撣了撣,輕聲道:「離你及冠還有五年對嗎?讓我好好想想, 怎麼才能既成全你,又不讓你成為任何人的傀儡。」
成全?
錢胤洲呆呆立在原地,他忽地想起錢府還沒出事前,自己曾和姬洛談及想週遊西域諸國的話, 本以為是平生痴妄,不會被任何人放在心上,沒想到卻受到如此重視。
如果此刻接下重擔,勢必和最初的夢想相悖,可若不挑擔子,錢府就會改落他姓之手,縱然父兄之死自己未見得多傷心,但畢竟流有錢氏的血脈,在這個講究氏族傳承的年代,沒人敢忘祖。
錢胤洲後知後覺品出最後一句話,可姬洛已經走了,他只能對著空空的廊蕪大喊:「任何人?任何人!姬洛……我不是說笑,我是說真的……我真的願意成為你的傀儡。」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細如蚊訥,只能自己聽見。
自己幾斤幾兩,錢胤洲那是門清,就算不被姬洛控制,也遲早被秦國朝廷甚至權貴控制,與其被迫,不如自己先讓一步。
管事從他身邊經過,遞去一把傘:「四公子請回吧。」
待招來小廝送走了錢胤洲,管事一路朝書房去追姬洛,先替他接了大氅,又安排掌燈,甚至最後喚小丫頭遞了一個紫金暖手爐,十分殷勤。
畢竟,錢府的事辦得有目共睹,姬洛榮寵盛極,他們這些人也跟著沾光帶喜。
姬洛把東西一一接了,跨步入內時,從腰間抽出那捲帛書,輕放在管事的手上,冷冷道:「煩請送入宮中,親自托與天王。」
管事抬頭,盯著姬洛忘了行動,短短几字,他卻覺得心中拔涼。
國不能有貳臣,小家如小國,自是同理。
管事不敢多言,梗著脖子應了一聲,安靜地走了。
姬洛就著燈燭攤開宣紙,將錢六爺走前那句話揮筆寫就,最後靜坐半日,反覆思忖。這個胖子,平日說話市儈得緊,酒肆葷段子都是張口就來,但凡在街口聽過人喊戧菜刀吆喝拉生意的,總能想起那股調調,可今日說話,卻沒頭沒腦文縐縐。
這就好比一個流氓混混開始吟詩作對,事有反常,反常必妖。
奇怪在哪裡?
姬洛用手指在桌案上有節律地打拍子,開始回憶——
「這句話是蒯通說的,蒯通曾遊說韓信自立為王,韓信未納諫,可最後劉邦稱帝,還是將其無情誅殺。秋後清算時,蒯通被問罪,對劉邦說了這句話,並稱自己既奉韓信為主,則鞍前馬後替主上盡忠謀劃……盡忠……」
姬洛揭下鎮石下頭的宣紙,動作過激,袖口甚至不甚被濃墨沾花,但他全然不察,而是拿著那張紙,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兩趟,最後對著淅瀝春雨,不禁長嘆:「難道說,錢百業拱手相讓,是為了替我謀劃?可此間協力,大家平起平坐,既非君臣,又無上下,何至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