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洛端著酒盞,沒應,但眼中惆悵卻落到了清酒里。
劉衛辰當姬洛默認了,又說:「在我們鐵弗部,好男兒論功勳,都是靠兩板斧頭一柄彎刀。李舟陽是個武將,如此下來,前途堪憂,就算天王撫恤,最多能靠治學混個文官,不過未曾聽說他擅長儒學,多半只能掛個閒職……」
他的意思很明顯了,這是改了拉攏的目標,鐵弗部如今被打得跟喪家之犬一樣,在京都也得依仗人過日子。
人人都有不如意。
姬洛輕輕笑了一聲,將杯中烈酒一口飲盡。
斷指之難對於李舟陽來說,將是人生最大的轉折,要麼鳳凰涅槃,要麼從此淪落,無論他背負了什麼,但骨子裡始終還是劍客。姬洛覺得心中虧欠,因而難以放下,最後和劉衛辰含糊一番,起身告辭。
等他回了府邸,管事卻風風火火奔來相告,說有貴客正在廳下,非要見人不可。
這是姬洛第一次私下裡見王猛,比起幾次宮中遠觀,反倒更加不真實。
只見垂花堂下,一白袍寬帶的男子正臨窗擺棋,乍眼一看,不見脫俗,舉目凝視,才覺氣度雄遠。雖正直壯年,但畢竟年已五十有一,這風雅之姿不若少年不流於皮囊,反見於秀骨。
姬洛屏息,往小桌前悄聲走了兩步。
王猛未有察覺,依舊落子有序,專注有神,那一雙眼睛涇渭分明,明如玉魄,頷下長須,頗有仙人風骨。
「丞相大人。」姬洛行禮。
王猛頭也不抬,只是輕輕揮袖:「來,手談一局。」
姬洛在他對面入座,伸手拂去擺譜一半的棋子,邀姬洛猜子單雙,選出白子先行(注1)。半盞茶後,二人行棋中盤,姬洛因為起手布局多有殺伐,一鼓作氣,倒是有些衝動,被王猛殺出一道缺口。
王猛一面落子,一面開口:「一孔有闕,壞頹不振,有似瓠子泛濫之敗。(注2)」
姬洛眼瞧著盤中劣勢,卻也不慌,繼續對弈。過了十子後,因最初的伏子,漸漸起了另一番光景。
雖是如此,他卻並沒有急著反殺,反而平和不少,黑白兩子繼續互為膠著,收官時愣是起出一平局。
「既有過失,逡巡儒行,保角依旁,卻自補續,雖敗不亡,繆公之智。班孟堅的這篇《弈旨》,寫得極好,」這時,姬洛才開口,接下方才王景略的話,「世間無人願意將一盤好棋下至丟盔棄甲,在下非是丞相大人的心腹大患,實乃解燃眉之急的靈丹妙藥。」
「此話怎說?」
姬洛拂袖,輕輕向前一托,笑道:「再來一局。」
兩人此一夜再未發一語,一直下棋至人定後,王猛才告辭離去。
數日後,丞相於早朝諫議,諸位大臣以為他要將慕容沖舊事重提,因為縮頭縮腦,不敢摻和。卻沒想到,丞相步出於玉陛之下,慷慨陳詞,直言要苻堅殺姬洛。
苻堅猶豫,他便死諫,要殺慕容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