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如果推論確鑿,那么九使之中有一令使已與苻堅交過手,說不定人已蒙難。
長安,長安,來則容易去則難。
「姬洛,你同我說這個,莫非還想著南邊?」苻堅眼中顯露精明,有意試探。太聰明的人讓人不放心,孑然一身的聰明人更讓人不放心。
姬洛可不想回答這種送命題,於是反問:「那陛下又為何願意與我說?」
苻堅哼了一聲:「姬洛,或許我可以幫你尋找家人。」
要讓人真的紮根下來,需得有個家,而牽掛,能消磨一個人一往無前的勇毅和銳氣。苻堅始終不覺得自己能完全控制姬洛,姬洛和王景略、庾明真不一樣,後者是同自己出生入死幾十載的人,情感遠勝於親人,而姬洛和其他人則不可能貼心,所以才會有權衡和制約。
「陛下還是怕我會離開。」姬洛如是說。
苻堅眼中好像蒙了一層霧氣:「那你會離開嗎?假如有那麼一天。」
「陛下這麼沒信心?」姬洛不欲與他言深,於是打起了官腔,「天下並不只有秦國和晉國,若說走投無路投奔,代國,涼國,甚至玉門關外西域諸國,有何不可?從我踏入長安開始,即是我的選擇。」
苻堅長出一口氣,笑著頗有些得意:「那是,我的國家是最好的,沒有理由!」
「姬洛,我本該殺你的。灞橋初見,長安再會,錢府大局安定,可你總是能給我不殺的理由。當年真不該同你比膽氣,原來我不是輸你一次,是在這件事上,從未勝過你。」
姬洛含笑立於原地,苻堅說罷,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直到看不出半點花樣,才轉身下山。
他提步將行,卻又猝不及防駐足,回身替姬洛理了理歪斜的前襟,輕聲嘆道:「姬洛,我是說有一天,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不希望你死於權利的生殺予奪,我許你光明正大的背叛,與我正面交鋒。」
「陛下早晨多吃了兩杯嗎?」姬洛臉上笑容消失,目光轉冷,「沒有這一天。」
在姬洛看來,苻堅最後這句話是多餘的,是不該出自一個君王之口的。如果說李舟陽說他總在奇怪的地方執拗,那麼苻堅則是總在奇怪的地方仁慈,譬如招降在并州叛亂的張平,予以重用,譬如接納首鼠兩端,也曾反水的劉衛辰,甚至是對自己說出這樣一番話……
再看看眼前的昂藏君王,姬洛沒有感到絲毫的欣喜,只覺更為撲朔迷離:他究竟是刻意偽裝,還是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苻堅還想說什麼,可動了動唇,一個字也沒吐出來。身為帝王,他偶有失言,但不可能屢屢失態。
很快,也沒有再開口的機會。
兩人並肩下山,庾明真就等在十八盤的山道上。
在長安時,「六星」中人因為任務,有時連苻堅也很少能見到,但這個白髮人,他一直在,寸步不離,卻始終沒有存在感,姬洛有心也很難和他照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