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西嘉、白少缺並劉右地代走出酒樓時,只聞滿城哀哭。
丞相府之內,已掛白幡。
苻堅跌坐榻下,面色清白,眼中流光消逝,只餘下亘古綿延的黑暗。他扶著床板,握著王景略僵冷的手,和留下的治世遺策,再不忍看那絕息之人,只慟哭欲絕,垂首獨坐。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我請你出山時的模樣嗎?原來二十年眨眼一瞬,你我盡不復年輕,從前一腔熱血不畏死,現在半生回首,卻怕極了生老病死,陰陽分隔。」
「多希望我還是那樣的少年,你也如往昔一般意氣風發,我還能像長安城破的那一夜,登上城闕,揮劍直指巍峨宮殿和熊熊火海對你說,從今往後,整個秦國都是我們的!」
「不,不止秦國,還有整個北方,乃至天下。」
「景略,我曾數次問你,為何願意留在大秦,不怕華夷之別、正統之論下,以漢人之身佐他族君主,受萬世詬病嗎?你卻告訴我,晉室本已瘡痍,天下更需明君,我若為小白,你則是管仲,我若為玄德,你則為孔明,必將傾盡一生,助我平定九州!」
「你還說過好多好多話……我都記得……都記得!會永遠記得!」
庾明真就守在門外,禁止旁人出入,聽見屋中的君王之悲,只覺星河長寥,人間愁苦。遠望風中飄搖的紅燈籠,仿佛回到了那夜,三人披荊斬棘,出生入死於秦國王宮。
他是個不通人情,不苟言笑的江湖人,卻也忍不住眼含熱淚。
夜半時風呼雨急,電閃雷鳴,飄搖的紅燈籠前,走來一個執傘的人。
「庾大哥,陛下呢?」宗平陸站在階前,瓦檐上滴落的雨珠飛濺在裙裳上,不過片刻的功夫,鞋底已被走不及的積水浸濕。可她卻沒動,怔怔地看著眼前眼神如死的男子。
宗平陸嘆了口氣:「風二哥有信來。」
「過了今夜再說吧。」庾明真微微擺頭,屋門卻在這時被推開。
一道白光落下,照在苻堅的臉上猶如雪片,他披衣,踉踉蹌蹌走出來,邁了幾次,都提不起膝,差點被門檻絆腳。可當他雙腿邁過門檻後,眼中乍現寒芒,猶如攢著萬柄寶劍,有恨,有情,有悲,也有壯志不甘,變換至最後,獨餘下帝王的無情與威儀。
「什麼事?」
宗平陸立即將羽部攜來的信箋遞了上去:「『芥子塵網』八百里加急,姬洛和霍定純入泗水舊址,山中留人曾見鳴鏑已示,故知事已辦妥,可數日已去,卻再沒見人出來,五日後,我們的人在下游找到當日隨行侍從的屍體,但他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