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舟陽嘆了口氣,轉頭從白石上跳下,將他扶起安坐。公輸略有些尷尬,只能摸著鼻子,乾癟癟找話:「年輕人不許嘆氣,來日方長!」
「好,不嘆氣。」李舟陽順著他的話說,可一時心事重重,想吐露卻又難以啟齒,幾度欲言又止後,心中更如雲霧久郁,到頭來,又像個落魄書生,只曉得長吁短嘆,可偏又應了他的要求,最後連嘆息也給憋了回去。
公輸用手臂敲了敲腿骨,強打起精神:「我沒多少時候了,你有想說的,趁我人在,不妨直說。」
李舟陽沉吟片刻,拱手行禮,措辭恭敬:「閣下究竟是誰?」隨後,他放緩語速,難得柔情,「你便是那位武陵人嚴競春,對嗎?」
「哈哈哈……」公輸盯著他的眼睛,乾笑兩聲,忽地冷臉緘默,「我是公輸致。」
李舟陽卻十分篤定:「不,你不是公輸致。」
兩相沉默。
十息後,公輸眼皮一顫,眸中含淚,憂喜參半,終是鄭重頷首,話起痴痴:「是啊,我不是公輸致,我頂替了他,他早就死在了海難中,我在灘涂守了七日,連屍骨都沒收到,想必早葬了魚腹!」
二十年前,從北海故鳶宮離去後,嚴競春毫無目的,於是決意先往青州廣固,去一趟公輸家,將包袱中的典籍木牘等遺物送歸公輸府。卻沒想到,正逢上老太夫人病入膏肓,藥石無靈。
這老太夫人盼兒盼了數來年,家中人人難勸慰,如今大行將至,便連領路的小廝也感念人倫,一看手書竹簡,不等人說話,嘴快腳急,進屋連聲高喊「回來嘞」,沒半柱香的功夫,整個宅邸都曉得二爺歸家。
嚴競春體貌輪廓和公輸致相似,竟陰差陽錯被人錯認。他想著既是生死之交,又承了情得了故鳶宮的鑰匙,如今自個兒無處可去,不如留待此地,替人盡孝床前。
這一留,便是荒唐十年。
「所以你的手腳斷折是那幾人的緣故?天賜憐惜,起碼保住了性命。」李舟陽聽他親口承認卻並不驚詫,一切合乎情理,當他聽過故事後,早已隱隱有了分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