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遠川閉上眼。
他突然很想抽菸。
「我說程赴確實不是個人吶,也不是咱愛把嘴放在別人家家事上,傅萍走後這孩子就沒過過一個生日,我說這可是親老子啊,答應好的給孩子買塊蛋糕,結果人轉頭就給忘了,鑰匙都沒給留一把,我那兩天回老家去了,那晚下大雨,我怕房子漏給東西淋壞咯,第二天早上趕著回來搬貨。」
賀遠川開始坐不住,他聽不下去了。
「那會江蔓還沒來呢,得虧我回來了,孩子進不去家,在外面淋了一整夜雨,燒得像塊炭,和他說話都沒反應了,趴我身上也說胡話,給我嚇得不輕,生怕給孩子燒壞咯。」
賀遠川站起身,匆匆說:「叔我出去一趟。」
他在外面狠狠抽了根煙,久違地被嗆得咳嗽,咳完抬頭去看那棵樹,透過樹看另一個人。
程澈怕雨,他知道這件事其實比他和程澈坐同桌還要更早一些。
那是高二開學前的暑假,他和喬稚柏出去吃飯,回家時天下起了雨,喬稚柏踩滑了一顆石頭,跌了一跤,給膝蓋摔破了。
當時估計晚上十點多,路上已經沒什麼人,抬頭一看這條街的前面剛好有家藥店還開著門。
買完藥喬稚柏打電話讓司機來接,飲料喝多了憋不住,打傘挪著傷腿去公廁上廁所。
他一個人站在藥店門口,百無聊賴地等人回來,雨越下越大,賀遠川把腳往裡收了收。
一偏頭,看見藥房裡面靠窗的桌子上趴著個人,那人似乎是睡著了,眼睛閉著,面對著他。
皮膚白,臉小。
頭髮看著很軟,似乎是濕了,虛虛地貼在額頭上,呼吸均勻。
就是下巴有傷,青紫色的一片。
這樣看著的小會功夫,有幾塊地方還在不斷往外滲血,估計是剛用酒精沖洗過沒多久。
傷處就那樣大咧咧壓在胳膊上,似乎察覺不到疼痛。
藥店很快就關了門,他和喬稚柏在門口等了會司機,那人剛睡醒,也站在門口。
眼睛睜開了,是雙桃花眼,那人鼓足了一口氣,衝進了雨中。
他的視線跟著看,司機剛好開車到了,他收回目光,和喬稚柏前後上了車。
路邊有塊傾斜著的大廣告牌,上車後他偏頭。
剛剛衝進雨中的男孩瑟縮著躲在廣告牌下,頭埋在膝蓋上,發著抖。
一團黑乎乎的,皺在一起的影子。
雨聲響了好一會,最後那塊廣告牌的旁邊落下了一把傘。
命運是如此奇妙,在一年後,他的傘又蓋在了那隻大著肚子的流浪貓頭上。
他本不愛管這些閒事的。
後來的趙慶搬回了老家居住,小店不再開門,自那年程家出事後,也陸續搬走了很多人家。
整條巷子像死了一般。
賀遠川不再去了。
忘了就忘了吧,所有人都和他這麼說。
從那些污糟的爛泥里鑽出去,那就向前跑吧。
大膽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