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郁棠的一部分,是他沉睡在皮囊之下的、最本質的模樣。
黑霧之中又無數黑色絲線在暖色調的夜燈下閃著光,如同髮絲的黑線糾纏著,時聚時散,如觸手般靈活,帶著生命的律動。
郁棠偏頭瞧向愛人,他的眼神中有些忐忑,也有些期待,似是很在乎林修竹此時的看法。
但是林修竹的腦子早就一片空白,靈魂像是已經被抽離了身體,只剩下一具不具備思考能力的空殼。
床單上的蝴蝶手拉手跳起舞來,飛向了鏡子裡的無邊花海,衣櫃的門把手朝他揮著手,越揮越快,還搖起了花手,最後比出了搖滾的手勢。
吉他、小提琴、古箏、鋼琴與嗩吶同時奏響,臥室里變成了歡樂的海洋。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歡樂的笑聲在他耳邊迴蕩,色彩斑斕,迷離夢幻,整個世界忽大忽小,忽遠忽近。
在歡樂海洋的最中心,是正在朝他微笑的郁棠。
「祝福你們!」
「要開心!」
「你們要幸福啊!」
充滿喜悅的祝福聲與掌聲淹沒了林修竹,他又回到了婚禮現場。
他好像已經在這個平靜、歡樂、沒有任何煩惱的地方和愛人共度了一生時光,他們相識相愛,他們白頭到老。
不、不對!他所看到的東西都是假的!那些色彩,那些笑聲,還有愛人老去的模樣,全都是假的!
假的假的假的假的!
快醒來快醒來快醒來!
憑藉著此刻不該有的強大意志力,林修竹強行把自己拉回了現實。
好像只有一秒鐘,又好像已經過去了孤獨的百年,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
呼吸、心跳、血流……在那一瞬間停止的身體機能重新運轉,他的大腦也開始思考起自己究竟看到了什麼。
眼前的一切已經超乎了一個普通人所能承受的範圍,清醒後,大腦的防禦機制在巨大的衝擊下已經失效,無法再自我調整,無法再自然遺忘。
終於,林修竹的精神再也承受不住,他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
郁棠看著仰倒在床上的林修竹,他眨眨眼,似是有些不解,又有些失落。
明明說好了會接受自己所有模樣的愛人,僅僅是看到了自己真實模樣的一部分,就仿佛受了什麼刺激一般,乾脆昏死過去了。
原來,所謂的「接受」,都只是情到濃時的甜言蜜語啊。
一種陌生的情緒在他心裡蔓延開來,他不知道那種心情叫什麼,只是一邊哭,一邊快速將自己裝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