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上的絨毛好像一夜之間長成高大的密林,輕輕擺動,尖端的觸角自動把外界拒之門外,在她和其他事物間樹起屏障。
他們依舊在說什麼。她聽不真切。
弱音踏板被踩下,卡住,任憑琴槌如何用力地敲擊琴弦,明亮的聲音像潛入水中時所聽到的那樣,失真,在隔膜之外,帶著遙遠而模糊的回聲。
周圍人的話語產生延遲,卡頓的磁帶直到某天晚上才繼續播放。黑夜裡,她看著天花板,像突然被拉回剛醒來那天,又像一個突然被拉入影院的旁觀者。
周香趴在床邊拉著她哭,馬上就成年的人了依然像個小孩子。祝恩也是,眼淚掉不完似的,被子都浸濕了一片。
祁銀蓮眼眶微紅,似乎也掉過淚,她沒多說,只勸她看開點。周日德同樣話不多,沉默了許久才說讓她保重。孟秋說她是槍擊事件僅有的幾個倖存者之一,是老天保佑。Emma 站在後面,也在哽咽。
方曦顯然更難過些,卻忍耐著,不停勸慰她,然後問起葬禮的事。
她當時完全沒聽到方曦說了什麼,也記不得自己有沒有回答。為什麼現在,又對這件事印象清楚?
過了這麼久,應該已經火化了吧,葬在哪裡呢……
火化?突然降臨的實感,讓她疑惑。那具溫暖的身軀,她所眷戀的懷抱,已經變成灰燼了嗎?他們好像沒談論過死亡的問題,晚凝喜歡大自然,他是否也希望死後葬在森林裡呢?
最後說話的是鍾猗。因傷神而看起來蒼老許多的方家奶奶握著她的手說,就算是為了你們的孩子,你也要保重。
她只木然地摸了摸肚子,或許說了什麼,或許沒有。
被攔截在卡哨外的記憶蜂擁而至,阻擋不住。周迎暄像又回到那個夜晚,那個街角,躺在狼藉的地上動彈不得。
心臟,不止是心臟,整個胸部都悶痛,還有額頭,像有電鑽嘯叫著進入。她試圖通過呼吸平復,卻越來越急促,逐漸身體發麻,眼前發黑。
再有意識的時候又是一個新的白天。她睜開眼靜靜看著眼前,祝恩坐在床邊,緊緊握著她的手,眼含淚水說什麼都別想。
想什麼?她不知道。昏迷,醒來,昏迷,醒來。就這樣往復了很多次後,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周圍人都很忙,很久才能來療養院一次,只有 Emma 時刻在周迎暄身邊照顧。但和 Emma 待久了,她會想到以前的事,誘發過呼吸。所以 Emma 每次照料她一會兒,就回到自己的房間,把剩下的事交給護工 Linda。
她和陌生的護工相處更自在一些,漸漸熟悉起來。
Linda 是個有雀斑的褐發女人,生活方式很老派,不常用電子設備,堅持看紙質書,聽唱片,用蘸水筆寫日記,以及,打開女兒寄來的信時用專門的拆信刀。
有一天晚上,Linda 坐在床旁,照例跟她說些瑣碎趣事,手裡拆著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