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的南京路上已經鋪起印度鐵藜木磚,先施與永安兩大公司南北對峙。再拐到四馬路上,全是一色式樣翻新過的石庫門房子。一隻門洞進去皆是一堂兩廂,底樓砌了大灶,任憑几桌酒水也可以擺起來。自法租界開了妓院的禁令,遠近的長三堂子便都搬來此地營業,盞盞門燈入夜齊明,圓的方的,八角棱形,上面書寫著各色艷名廣告。
謝力混慣了唐人街,這一路過來看到偌大一座城,華洋交雜,燈紅酒綠,也是有些被震住了。
“此地管妓院叫書寓,裡面女人叫先生。”他第一次來,唐競免不了關照一聲。
“呵,這是賣藝不賣身的意思?”謝力冷嘲。
唐競不答,只是輕笑。怎麼可能?莫說是身體,無論什麼此地都能買到,只要價錢談攏,哪怕性命也可以。
“那這長三又是什麼意思?”謝力又問。
這些唐競最懂,一一說道:“吃茶三元,侑酒三元,留宿也是三元,所以叫長三。”
“銀元?”謝力求證。
“是。”他點頭。
是矜貴還是便宜,謝力初來乍到,其實也不知道。反正這三元也只是個俗稱而已,在此地擺一場花酒,所費成百數千元的都有。
說話間,唐競已叩開七號“雪芳”的大門,僕役認得他,趕忙讓進去,往裡面喊一聲“客到”。
“此地你常來?”謝力看他熟門熟路,不禁謔笑,“我記得你在美國時還說不做這種事。”
唐競並不解釋,只是一笑,低頭摘了禮帽,交到僕役手上,帶著謝力順石階進去。門面不大,裡面卻是別有洞天。兩人還在前院,姆媽已經出來迎接,安排他們進一間小廳坐下,備酒備菜,又帶了兩個女人過來,一個穿紅一個著綠,任憑謝力挑選。
唐競一概不管,只在一旁喝茶。謝力看這架勢,倒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正為難選哪一個,廳外又有人進來。
人還未到,聲音先入耳:“姆媽你不要藏私,還不去把錦玲叫出來。就這倆殘花敗柳,你叫人家小唐怎麼選?”
聽那說話聲,唐競便知是朱斯年,方才進來時,他就看見朱斯年那輛招搖的奶油色勞斯萊斯停在弄堂外的馬路邊上。此時抬眼一看,果然就是此人,一身白色夏布長衫,手裡搖著摺扇,身旁是一向要好的沐仙,月色薄緞子褂裙,一雙玉臂在寬大的袖子裡,看著著實逍遙。
這朱斯年是唐競的同行前輩,老早剪了辮子去耶魯讀法科,比第一批庚子賠款的留學生還要早好幾年,負笈歸國便在上海掛牌執業,有一間事務所開在麥根路上。
當時還是民國初年,律政風氣新開,除去像他這樣留洋回來的,更多的是速成入行的半吊子,而這國民政府司法部的律師執照也是發得忒兒戲了一點,只需接受過法律教育,連考試都沒有,便可以拿到。一時間,恰如小說家包天笑形容,滿天下的律師多於過江之鯽,更似散巢之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