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箱裝進車內,他叫周子兮坐在后座,駕車出發往聖安穆去。一路上,他只是開著車,並不與她講話。出了公館大門,往前開一點,再轉過一個彎,便看見一家西點房,掛著英文招牌“麥德琳”。唐競著意朝那裡看了一眼,再轉頭回來恰好在後視鏡中遇上周子兮的目光。她看著他,似是警覺,等著他發問,但他什麼都沒說。
最後反倒是她耐不住,問了一句:“到了沒有?”
唐競搖頭,還是不出聲。
此時汽車從周公館開出來不過數百米,周子兮自知失言,只得愈加湊過去,一隻手搭在駕駛座椅背上,下巴擱上去。這姿勢叫唐競覺得甚是怪異,好似枕在他肩上一樣,偏又聞到那股熟悉的香氣襲來,似有若無。
周子兮卻仿佛渾然不覺,伸手摸了摸他西裝的駁領,道:“此地也有這般手藝的裁縫?”
“我在這裡做這些不上檯面的事,總要有個好理由,你說對不對?” 唐競冷笑,話一出口又覺得意外,她昨夜所言,自己竟還耿耿於懷。
周子兮聞言卻捧場地笑出來:“你這人,倒也不是那麼無趣。”
唐競心道,你還是當我是無趣的好。
周子兮見他不響,又尋話題,她已經知道他喜歡聊什麼:“昨夜你說兩個人沿著黃浦江打架,律師要翻遍天下法典,是真的嗎?”
“你倒還都記得……”唐競輕笑。這話不過隨口一講,他與鮑德溫幾乎只做涉外商事案子,打架這種事還真沒管過。原因無他,只是因為商事案子的報酬更好。
“我博聞強記,聽過什麼都記得。”周子兮卻是一點都不謙虛,還是趴在椅子背上看著他,巴巴等他說下去。
“比如,一個法國人在此地控告一個阿根廷人,這案子便是在被告居住地的會審公廨審理,相關國家領事參與裁判,律師可以援引《拿破崙法典》與《西班牙民法典》。”唐競假設,試圖糊弄過去。
不想聽者卻十分認真:“如果兩部法典的條例有差,以那個為準?”
“兩者都是大陸法系,可用《羅馬法》解釋。”唐競只得繼續,當然這只是理論上的說法,實踐中還是看誰胳膊粗。
“那如果是英國人,美國人,或者中國人呢?”周子兮卻還沒完。
唐競嘆口氣,索性說了個原原本本:“所有行政訴願都交給領事公堂裁判。至於民刑案件,如果被告是華人或無約國人,就在會審公廨審理。若被告為有約國人,則在各國自己的領事法庭。在所有有約國中,英美又另設了職業法院。英國人的案子如果在領事法庭不能審結,可上訴到英皇在華高等法院,終審於樞密院。美國人的案子則是去美國駐華法院,若要再上訴便是舊金山第九巡迴法院,終審於美國最高法院。”
這番話聽下來,旁人大約已經煩了,周子兮卻覺得稀奇:“此地的案子,上訴至舊金山?”
“是,這裡算是域外聯邦法庭,依照的是美國聯邦法,還有阿拉斯加及哥倫比亞特區法典。”唐競解釋。
“跟阿拉斯加、哥倫比亞又有什麼關係?”周子兮還要問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