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的時候,戲已開場,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聽著台上咿呀呀開唱,亦看著前排位子上穆驍陽正側頭與吳予培講話。
他心想,此時的吳予培大約已是後背一層汗了。正覺好笑,肩上卻被人輕輕一碰,他回頭便在身後那一片暗影中看到寶莉,金髮,紅唇,一雙碧藍的眼睛。
“你怎麼跟吳說的?”唐競問。
“只說去聊一聊。”寶莉笑答,在他身邊坐下,“吳問我聊什麼,我說你一個做律師的人,總不會連聊天都不會吧?”
唐競不禁失笑。
“那穆先生倒是客氣,一點看不出是……”寶莉也望著前排感嘆。
“是什麼?”唐競問,偏要聽她說出來。
寶莉卻看著他,笑而不答。
其實莫說是穆驍陽這般玲瓏的角色,洋人在此地總是高人一等的,更何況寶莉還是報界人士,由她帶著吳予培前來,幾句話總說得上。
恰在此時,台上那死了的杜麗娘又還魂回來,正幽幽唱著一句:“原來繁花似錦開遍,都這般付於斷垣頹水,回頭皆幻景,對面知是誰?”
大約也是讀書讀出來的毛病,竟會是這一句唱詞撞在心坎上。
唐競忽然想,他這樣一個人,本該腰間別一把盒子槍,站在戲院門口的黑暗裡。若是得上面開恩賞識,叫他進來聽著戲戍衛,一雙眼睛除去盯著周遭的暗處,也該看那杜麗娘遊春,柳夢梅入夢的花下風流,比如那旦含羞推介,生低語強抱,把領口兒松,衣帶兒寬,雲騰雨致,溫存一晌眠。
這戲每演到此處,台下便是一陣曖昧的笑聲響起。
什麼人世,什麼萬物,本就是這樣簡簡單單,只怪他念了些書,胡亂想的多了。
一瞬他便回神,卻見寶莉仍舊看著他,一雙眼睛倒像是要看到他心裡去。
“這唱詞是什麼意思?”她問。
“Everything fades away.”他答,言語出口,才覺自己所說的已是失之千里。
許是因為他眼中的深色,寶莉伸手握住他的手。唐競無奈笑了,今夜又是不巧,有件事,他必須去辦。
還未等那秦君與邢芳容出來謝幕,唐競便已出了戲園,駕車去錦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