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報中,寶莉告訴他,自己的歸期尚未確定,不過也已聽聞新興輪的事故,《大陸報》的評論文章不日就會有,他們若要趁勢而動,一定要儘快了。
唐競看著這回復,再聯繫到那一陣北方的戰事,便知時局不定,大約又要有大事發生,只是不確定對於這場官司會有怎樣的影響。
而《大陸報》對於新興輪慘案的反應倒是正中他的下懷,以往遇到此類華洋衝突,滬上幾家外國報紙的相關報導一向簡潔,只要事不關己,便一筆帶過,但這一次卻有一篇深入時評出現在經濟版上。
那位作文的記者果然算得一手好帳,將歷年外國公司在華營運船隻的數量與噸位列得清清楚楚,令讀者一望便知,眼下美國的船舶噸位僅為英國的九分之一,日本的六分之一,而德法更少。再看近幾年的增減趨勢,便知其中的此消彼長與官方外交和民間運動都密切關係。
這果然又是十年前萬國禁菸大會的套路,那時呼籲租界禁菸,也是美國最起勁。作為搶地盤的後來者,反正看熱鬧不嫌事大,鬧大了才有重新洗牌的可能,洗完了再發牌,保不定就能多分一點。這種思路公共租界的美國人自然都心知肚明。
與此同時,相關外媒輿論果然越來越多,幾乎都是敦促日方遵守國際慣例,儘快召開公斷會。
就在這樣的壓力之下,日方終於同意取用五人制、結果少數服從多數的仲裁形式。但縱使南京政府的外交部長如何與日本人交涉,船難家屬會還是被排除在了公斷會之外。而且,在那五名公斷員中,有兩名日本領事,一名英國領事,一名時任工部局總董的美國人,最後一個才是中國人,幾乎就是一個外國公堂。
公斷的過程也是不公開的,若不是春明號船長被召為人證,會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大約也會變成一個不解之謎。
與之前唐競他們預料的一樣,日方在會上敘述:當時江上有霧,又值夜晚,新興輪在吉田丸船頭橫過,吉田丸完全不及反應這才發生了撞擊事故。
而新興號竟也附和了這種說法,稱當夜江面霧重,目力所及不過十數米,無法準確判斷對方船隻的方向與速度,兩船相撞實在是天氣原因所致,並非人為責任。
唐競事後想像,公斷會進行到此處,現場定是一團和氣,本應劍拔弩張的仲裁雙方就這麼一唱一和的,直到春明號船長被傳喚作證為止。
那位船長坐到證人席上,公斷員還是依例問下去:“當夜天氣怎麼樣啊?”
船長顯然有備而來,並未直接回答,反而呈上行船日誌,翻到事發那一夜,上面記載得清清楚楚——是夜晴朗,既沒有下雨,也沒起霧,因是陰曆十六,月色還挺好。
若有可能,唐競實在很想看看何家人當時的面色,大約正在心裡罵著穆驍陽,流氓果然就是流氓,發了財,換了身行頭,品性也還是一樣,鄭重相托當面說好的事情竟然都會反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