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競知道,周子兮一定也看見何世航了,只是完全沒把此人放在心上而已。他還記得那封信,除夕夜,周子兮交到他手上,讓他看著辦。若按常理而論,男人對女人開了那樣的口,兩人之間多半也就是完了。但周子兮似乎從來沒有表現出失戀的悲傷,恰是這一點叫他心驚。
他忽然覺得,這女孩子確是琢磨不透的那一種,有時候柔軟得叫人心疼,有時候又似乎根本就沒有心。
庭審持續了大半日,待到原被告雙方辯論終結,推事宣布休庭,還需評議案件,擇日宣判。
唐競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已過午後。他猜周子兮一定是餓了,便說要帶她去吃飯。不想周小姐卻不著急,一定要等吳律師同去。而那吳予培更加麻煩,收拾訴狀與物證不算,還要與船難家屬親切交談,耽擱了許久才從法庭里出來,一路走出去又不斷有記者圍上來提問照相。
唐競在旁看著,早就等得沒了脾氣。三個人最終離開租界臨時法院的時候,已是下午三點多了,午飯鐘點已過,晚餐又還太早,只得找了一家餛飩店坐下吃點心。
店鋪不過一開間門面,擺著幾張的八仙桌,顯得有些逼仄。周子兮倒不嫌棄,也無所謂吃什麼,只是對方才庭上的辯論意猶未盡,追著吳予培問這問那。而吳予培本也是有問必答,做老師做得盡心盡責。
見這二位任由兩碗餛飩脹在那裡,唐競莫名不爽,冷冷笑了一聲,奉勸周子兮:“你別總纏著吳律師了,信不信他在宜興鄉下已經有老婆?”
這話出口,桌上另外兩人一時噤聲,唐競自己也覺得有些過了。
隔了片刻,吳予培才清了清嗓子開口:“我……在法國留學的時候就已經訂婚了……她學醫,今年夏天歸國……”
這話顯然是說給周子兮聽的,是委婉拒絕的意思。尋常女孩子聽見,大約已經羞得無地自容。不料周子兮卻是笑起來,好像聽了什麼說不得的笑話,低著頭,雙肩聳動。
唐競知道周子兮是在笑他,吳予培卻不清楚這算什麼路數,微微紅了臉,十分尷尬,完全看不出是方才在法庭上揮斥方遒的那個人。
唐競怒其不爭,給男人丟臉,讓律師蒙羞。但這臉皮子嫩的毛病大約也是改不好的,他只得踢了踢周子兮的鞋子,叫她快別笑了。周子兮倒也聽話,果然收了笑,抬起頭一臉乖巧地看著他,桌子下面卻是一腳踢回來。鞋尖正磕在唐競的小腿上,他吃痛,又不好說什麼,生生將這一口氣忍下去。
這一頓點心吃了許久,雖然吳予培把未婚妻也搬了出來,周子兮卻根本無所謂,照樣追著問下去。大約也是看出她動機純潔,真的只是求知若渴而已,吳律師便也耐心解釋,簡直要把那羅馬法的產生、施行與發展統統說一遍,就如在大學裡講課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