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不曾想會聽見身旁的喬士京問他:“唐律師喜歡希臘悲劇吧?”
這話來得突兀,唐競一怔,看著喬秘書。但喬士京卻好像只是隨口一提,根本沒打算得到一個答案,對他笑了笑,就走開了。
只一瞬,唐競便已明了。
他在書房放了這幾天的《俄狄浦斯王》,小公館裡的那些傭人大約都聽得到,但若要轉告旁人留聲機里放的究竟是什麼,可就太難為那幾個娘姨與小大姐了。再聯繫之前張頌婷與邵良生的言行,說是將小公館上下都重新收拾了一遍,此時想起來,顯然也不僅僅是“收拾”而已。擺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一個可能——那整棟房子,每一個房間,大約都被錦楓里監聽著。而喬士京許是意外聽到了那段樂曲,特地來提醒他了。
唐競只是想笑,不確定他們這幾日壁角聽下來究竟有何收穫,但再想卻又覺得奇怪。若是要認真算起來,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察覺到喬士京對他的特別關照,又或者並非是關照,而是一種聯盟?大約還是因為時機不對,他甚至記不起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這種感覺,此時的他已全然無心再去考慮這些問題,思緒早隨著一輛汽車奔向江灣的機場,再振翅南飛,永遠離開此地。
“周公館的車到了。”有人進來招呼了一聲,又與候在門口的邵良生耳語。
而邵良生聞言已微微變了面色,茫然朝裡面望了一眼,便轉身急急走了出去。
來了,唐競想。
孤島餘生 12.3
婚禮前的那幾天,周子兮一次次地告訴自己,不要再想了。
壽宴那夜,她坐著汽車從華懋飯店回到周公館。那時已是凌晨,門口的趙得勝看見她十分意外,既是因為她獨自一人,更是因為那時的她看起來就如一道白色的幽靈,渾身抖著,沒有一絲熱氣。
趙得勝問她怎麼回事,她便將早想好的答話說出來——壽宴上鬧了一場,無人顧得上她,另派了汽車送她回來。趙得勝這人辦事仔細,必定會打電話去錦楓里查核,而得到的回答應該也足以證明她沒有撒謊。她必須小心,是為了自己,也為了唐競。
夜色中,她下了汽車,頭也不回地走進正宅,上樓,進屋,鎖門。雖說已是六月的天氣,她蜷縮在床上,還是覺得冷。
在那個煙花升騰的時刻,他究竟在大使套間裡做了什麼?待到次日天明,一切曝露在天光之下,又會有怎樣的結果?她全部的力氣似乎都花在想這些問題上了。
轉眼東方既白,整個人累到極處,才昏昏睡去,合上眼卻又做起各色的亂夢。
在有些夢中,戍守的門徒被撤走,她重獲自由,當真去上了大學。而在另一些夢裡,卻又是截然相反的情節。她被人迫著走向禮堂,路的盡頭站著一個男人。男人回頭,是張頌堯的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