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想念他。”老太太笑起來,十分理解。
她也跟著笑,點了點頭,卻在心裡回答:可是他並不想念我。
次日,她便回了電報過去,停工,賣廠,一切由他全權做主,今後再有類似的問題,也不必特地拍電報來問了。
至於結果如何,她其實並不在乎。工廠賣掉之後,她在上海的東西便只剩下周公館以及其他幾處放租在外的房產,等她大學畢業,大約也被他處理得差不多了。到了那個時候,她就真的沒有必要再回去了。
這一招釜底抽薪實在高明,可她又挑不出他的錯來,後來發生的事更加證明他的建議確是對的。
與幾年前山東發生的那場屠殺不一樣,東北事變的影響遠遠超過了人們的估計。西曆新年過去,上海交易所里的現貨棉紗成交量就下降了將近三成。而後,日軍出兵上海,滬上的華商紗廠幾乎全部停工。隨後的數年,整個經濟更是陷入了恐慌性的低靡,紗錠數量最多的幾家華商紗廠甚至到了開工即為虧本,不得不停工整理的地步,與之相比,寶益真可算是拋售在了最高點上。
但僅在那個時候,還沒人知道後來的事,寶益待售的消息傳出去,來談價錢的一波多過一波,最終通盤拿下的是申成紗廠的容翰民,甚至連同廠里的工人、職員,以及那位高經理,全都一起要了過去。
交易完成之後的酒席上,容老闆頗為得意地說,工廠、紗機、技術工人無論什麼時候都是好東西,市面上有多少,他便吃多少。
唐競聽著,不禁佩服這份豪氣,他就做不到,他只是一個庸人,看著天色,觀著山水,時刻籌謀著逃亡,哪怕那根本不是他自己的逃亡。
孤島餘生 17.1
滬戰是那一年臘月里的發生的事,當時距離春節不過幾日之遙。起初只是日本浪人街頭尋釁,鬧出幾樁事情來。日本方面便以保護僑民為由,將兩萬海軍陸戰隊調駐上海,再下最後通牒,要求中國駐軍撤離上海。哪怕這些無理的要求都得到了南京方面的同意,仗還是在那一夜打起來了。
從深夜到黎明,華界那邊炮聲不息。第二天早上起來,到處都是湧進租界避難的平民。萬國商團也被緊急調集,打著各國旗幟,和著小軍鼓的節奏在街上行進。
起初還有人在想,這麼些洋人在這裡,定會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叫日本人不敢輕舉妄動。但現實就在眼前擺著,這千把傭兵的作用不過就是同巡捕一起在蘇州河界橋上築起了路障罷了。木柵、鐵絲網與裝甲車,將晚來一步的難民擋在租界之外。僅僅一河之隔,仿佛就是另一番天地。從這一邊望向那一邊,硝煙升騰,殘垣斷壁,好一個隔岸觀火。
最後,還是租界的中國人發了聲音,運了大量藥品與軍需物資去戰區,再加上一筆筆或多或少的捐款,駐防在閘北的守軍才得以把積欠了九個月軍餉發下去。這些人中什麼樣的角色都有,實業商人,地產巨頭,影星歌星,幫派首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