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氣得以重振,戰事卻仍舊僵持。日軍敗退虹口租界,英美法領事總算出面調停。日本方面提出借道法租界實施包抄,公董局照老規矩開會投票,差一點就要答應了。
穆驍陽作為華董,也在那日的會上,開口便說:“我一夜就可調派三萬門徒,租界裡的外國朋友一個都跑不了。要死,大家一起死。”
在座的諸位都沒見過他放這樣的狠話,雖然臉上仍舊是一貫溫和的表情,但心裡都明白,他說得出,做得到。
於是,所謂“借道”的辦法,就此作罷。租界的大班們決定,在這件事上仍舊保持中立。
唐競後來聽說,不禁有些感觸——曾經在蘇州河上運著鴉片,在淳園與人火拼,如今捐資軍餉,賑濟難民,這些事竟都是同一個人做的。就在這樣一個奇異的年代,這樣一座奇異的城裡。
也是在那一天,他接到日內瓦來的電報,是吳予培托他去看一看沈應秋。他打電話去公濟醫院一問,這才知道開戰之後不久沈醫生就跟著一支教會醫療隊去了華界南市。
唐競無法,借了鮑德溫的汽車前往。倒不是因為那輛車有什麼非凡之處,只是鮑律師惜命,早在車頂焊了一層鋼板,上面用油漆畫了一面星條旗。
那一陣,這樣的汽車四處可見,除去星條,還有米字,或者紅白藍三色,頂在頭上好似護身符一般。
外灘幾家飯店也人滿為患,進進出出許多外國僑民。有一些是因為房子建在越界築路地段,此時自然是不敢住了,舉家寄居到這裡。還有一艘美國輪船已經泊進碼頭,以防情況失控,便可立即撤僑。因此又有許多美國人將女眷與孩子安置在碼頭附近各家臨江的飯店裡,只等著聽消息,第一時間登船。
匯中飯店便是其中之一,每天到了吃飯的時候,餐廳里熱鬧非凡,只有當飛機掠過頭頂,偌大一個廳內才會忽然寂靜,等上片刻沒聽到什麼,談笑聲才又嗡嗡地起來。
此時的鮑德溫已經結了婚,孩子眼看就要出生,自然也不例外,早早寄居在飯店裡。
鮑太太是一個美國銀行家的女兒,妝奩豐厚,嬌生慣養,從來都不喜歡上海,看見黃包車都覺得罪過,如今遇上戰事,更是天天鬧著要走。
但鮑德溫在此地混得這麼好,哪裡舍回去,便是每天哄著她,說:“你也看到了,此地這麼些外國人,總歸不會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