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人他已經看到了,全須全尾,好手好腳,也算不辱使命。而且這道觀的房頂上插著紅十字會旗和法國國旗,已是教會辟出的安全區,又有這麼些法國神父與嬤嬤在裡面,日本人大約還是會有些忌憚的。他準備回去之後再派兩個人、一輛卡車過來,帶些大米、罐頭、紗布之類。都是急需的東西,沈應秋總不至於不收。等東西送到,卡車就留在此地,如果戰事緊急,她也可以馬上撤走。
最後,給日內瓦拍去的電報上只寫了“沈醫生平安”這一句話。唐競自認不負吳予培的囑託,也沒得罪沈應秋。正應了他們幫派中人的處世哲學——刀切豆腐,兩面皆光。
等到電報發出去,他忽然想,此時身在里昂的周子兮一定也已經聽說了滬戰的消息。她有沒有想到過他呢?哪怕只是一念之間。他不禁自問,而後自答,怕是沒有吧。自從去歲她發來電報同意賣掉寶益紗廠,之後就再也沒有過隻言片語,就連吳予培那邊提及她的近況,也只是簡單報個平安,照片更是奢望。
他們之間大約也是到頭了,唐競這樣告訴自己,這其實是他求仁得仁的結果,卻不知為什麼又叫他這樣難過。
第二天,天通觀便收到了唐競派人送來的東西。卡車卸空,司機又從駕駛座旁邊搬下兩隻木板箱,專門送到後面女病房。
“這是什麼?”沈應秋問。
“代、代乳粉,”司機解釋,不知為什麼看到這個女醫生就有點犯怵,“說是此地有吃奶的孩子,上面叫送來的。”
“放著吧。”沈應秋點頭,又去忙別的,腦中倒是想起前一天的事情來。
隔了一日,唐競又去天通觀,沒進內院,只找那卡車司機問了問狀況。
臨走,他看見車上已落了厚厚一層灰,兩指抹了,脆得如煙,一下子又被風吹散。這風,從北邊來。
“是閘北那邊的東方圖書館,”有人在身後道,“從昨天一早到現在,已經燒了一天一夜。”
他回頭,看見沈應秋,甚至沒來得及覺得驚訝,她竟會主動與他說話。一時間,兩人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陰霾的空中漫天飄揚的紙灰。
那場大火整整燒了三天三夜,宋,元,明,各種抄本稿本,名人批校,五十餘萬冊古蹟統統付之一炬。灰燼隨風,從南市到徐家匯,落滿了整個上海。
那三天裡,唐競時常想起吳予培說過的那座灘涂上的城,無論是在廢墟里的天通觀,還是空前熱鬧的匯中飯店。每次想起來,他都覺得奇怪,自己這樣一個人,竟也會為這種事情心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