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憾的是,他也不知道。三年之後的她或許還是可期的,他只是不確定自己會變成一個怎樣的人。
有些事他不得不承認。如果那時在香港,她執意立刻跟他回來,他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安放她。又或者他拋下此地的一切,即刻離開去往法國。可真的到了那裡,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在她身邊當一個無用的寓公罷了。一年半載過去,就算她不厭棄,他也會厭棄自己。所幸,她入了法學院讀書,總還有三年時間讓他理出個頭緒。
自從香港一別,他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然而總有許多事與人來來去去,叫他搖擺不定。
最早的,便是穆氏宗祠落成的大日子。
那時,他才剛從香港回到上海不久,是日的盛況大約全城的人都記得。
清晨,一支千人儀仗從法租界穆公館出發,綿延了整條馬路。前面有巡捕開道,其後是鼓樂隊跟隨,再後面便是幫中門徒抬著北京、南京、上海的官家送來的幾十塊匾額,匾上是字體各異、筆鋒瀟灑的題詞,諸如“世德芬揚”,“好義家風”,“慎終追遠”。儀仗隊一路放著鞭炮,往穆驍陽位於遠郊的老家行進。
沿途儘是圍觀的路人,若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約會以為是普天同慶的節日。當然,也沒有人真的會不知道。
早幾個月,“穆氏宗祠落成,擇日奉主入祠”的消息就已經在各大報紙上登得連篇累牘。一則是因為穆驍陽本人的名聲,公董局華董,商會主席,銀行董事長,開辦醫院,創建學堂,新近又添了幾個頭銜,南京成立禁菸局,還是他被任命為局長,叱吒政商兩界。
其二是來道賀的名流實在太多,從積年大儒,到資本商人,軍中的,官家的,聚了一個整整齊齊,且都是各界的頭塊牌子。國學泰斗替他重修了家譜,祖上追溯到古時候某一朝的皇帝,就連這“奉主入祠”的吉祥日子也是由城隍廟最好的星相霸頭算出來的。
當然,舉市矚目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這一回他請的堂會。
穆先生愛聽京戲,全國的京劇名家幾乎被盡數請了來,北京、天津、廣州、哈爾濱,原本分散各地的諸位老闆不辭辛勞專程趕來,而且大多說是捧場,分文不取,齊聚上海市郊小鎮穆家堰,連唱三天。至於本地天蟾舞台那樣的戲班只輪得到在祠堂外面臨時搭個台子獻唱,算是招待附近村鎮過來看熱鬧的鄉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