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競看著她,心中微顫,莫名又想起多年前一幕。華懋飯店裡的那一夜,她坐在他面前夜色里,告訴他所有的一切。她的沉痛,也是他沉痛。彼時,此刻,都是一樣的。他很想對她說,不是的,他也見過她的努力。她做得那麼好,叫他意外,甚至令他羨慕。但他也知道,這是最簡單的解釋。他只是要說服她放手,時間已經不多“可案子總是真的吧?”周子兮又開口,是因為想起拘留所里的於亦珍,那張濯淨鉛華的面孔,眼睛下面一粒小痣,有些稚氣的樣子,“我的當事人還關在拘留所里,要是你一定不許我做,容我交接給吳先生。”“不是你們誰做問題,”唐競否決,“吳予培也不可以。”她並不意外,於母早跟她說過,這是牽扯到幫派的案子。“那接下去會怎麼樣?”她問“你相信我嗎?”他反問她抬頭看著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就在他坦白欺騙了她之後,竟還會這樣問她。但奇怪的是,她發現自己還是相信他的總之這案子你不要管了。”他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合上那本筆記,起身開了隔間的門,回頭攙了她起來,帶她走出事務所。
吳予培還在外面等著,看見雨大,拿了傘趕出來,臨了還想說什麼,但唐競沒有理會,只是接了他手中的傘。周子兮卻好像渾然未覺,已經走進雨中。唐競一路追出去,開了車門,攬她進車裡。她已被豪雨淋得渾身濕透,他將亞麻西裝脫給她,她便披在肩上,沒有半點異議。
車子回到畢勛路,他理了兩隻箱子,裝進所有重要的東西,又即刻帶著她離開。她看著他做,跟著他上車,沒有再問為什麼,或者這是要去哪裡。直到外面雨小了點,才知道已經在外灘了。
隔窗望出去,日本人的軍艦就在江上停著,炮口對著蟻巢般擁擠的城市。而與此同時,民國的士兵也正朝著這裡集結。
路上重金修築的工事被棄之不用,唯獨中意這塊“國際觀瞻之所在”的狹小陣地,也不知是想捆綁租界各國的利益,還是又指望英美出來調停。
時至今日,唐競自覺沒有資格非議國事,他此刻的作為與這戰略何其相似,連夜住進匯中飯店,還特別給了茶房小帳,好把房間開在鮑德溫一家的隔壁。
五年前的那一戰仍歷歷在目,誰都知道根本不可能等來想要的調停。
正如他現在這個不是辦法的辦法,這麼多年過去,竟然還是這種脆弱的邏輯——此地是洋人的地方,國際觀瞻之所在,即便幫派也多少有些顧忌。
大半個夜晚,他與周子兮對坐在燈下,細問了她去過的每一個地方,見過的每一個人,說過的每一句話。而她看著他,問什麼就答什麼,腦中已想像了一萬種可能。
直至凌晨,兩人方才睡下去。唐竟只覺精疲力盡,卻又了無睡意。周子兮也是樣,背對著他躺在黑暗裡。但當他伸手抱她,她還是回身過來,埋頭進他胸前,手探進他衣服里,也將他抱緊。隔著薄薄層衣物,他感覺到她的體溫、心跳、呼吸,只覺世間再沒有其他所求。但他唯一想要留住的,也許最終還是得放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