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一次管家太太沒有帶他去客廳或者暖房,而是一路進了最裡面的小書齋。那個書齋就在主人家的臥室隔壁,唐競落座便已看見臥室門口擺著一排氧氣瓶。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早,不過十二月份,天色看著已經是要下雪的樣子。可想而知,穆先生氣管上的老毛病大約又犯了。
少頃,聽見幾聲咳嗽,穆驍陽從臥室出來,身邊果然跟著個護士,伺候著他坐下,替他披了一件貂皮衣裳,膝上蓋了羊毛毯子。
唐競站起來見禮,穆驍陽卻只是說了一句:“來了啊?”臉上還是一貫溫和的笑容,就好像兩人才隔了幾天沒見似的。
傭人送了茶水上來,兩人敘舊,話說得十分輕淺。唐競並沒提起自己是什麼時候回國的,穆先生也不問他為什麼直到今天才來拜見,只是絮絮說著這幾年各種各樣的瑣事。
比如打趣駐紮香港的英軍太不中用,才守了那麼些日子就潰退了,害他在那裡置的物業損失不小,匯過去投資的美元連本金都難保。
而後,又從鈔票講到家裡人。雖說打仗,但穆公館還是添了人口。這兩年幾次打算舉家遷居出去,算了算人頭,光護照就要辦二十幾本。而且,人出去還是容易的,錢就沒那麼便當了。這一大家子一向糜費慣了,在上海本鄉本土一個月就是雷打不動幾萬塊的開銷,真的出去了,更不知道需要多少錢。
講到最後,才是眼下的事情。
報紙上通篇累牘的市府議員競選,其實也是官家推他出來參加的,但上面的意思他哪會看不懂?懲治幫派的風聲已經吹出來,大約等不了多久就是該責令他交出幫中門徒的名冊了。在這場選舉中,哪怕他的人望再高,這位子也不敢久坐。
“有人跟我說,他們是利用你呀,”穆先生笑道,帶著些許自嘲,“其實,我老早就都知道了,但這世上又有誰能不給別人利用呢?一場仗打完了,又有另一場,自然還用得上我的地方,無非就是上面不方便去做的那些齷齪事情。只是我一個人倒也罷了,這一大家子總得有個去處……”
唐競聽著,自然明白這番訴苦的意圖。穆先生已經猜到他有事相求,也不問他要求什麼,已是推辭了。但這其中又有些別的意思,穆先生是想知道,他有什麼可以拿來交換的。
所幸,唐競的確有。
他與周子兮所求不多,只要歸還證物,公開審判。為了這些,他們可以做到哪一步,也早已經商量過了。不惜一切代價,是兩個人共同的決定。
“我也許能替先生分憂。”唐競終於開口。
這句話才剛說出去,便看見穆驍陽的眼中浮起一層光來。在此之前,恐怕沒有人敢誇口自己能夠看透穆先生的喜怒哀樂,但僅這一刻,唐競卻是看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