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驍陽一改過去不帶半點幫派氣的作風,已然坐鎮在此,見了面就知道他有疑問,笑著解釋道:“幫派是沒有金盆洗手一說的,這個道理我也是才剛想明白。”
唐競聽著,不禁想起那一口送到何宅門前的棺材,這恐怕才是穆驍陽做過的最江湖氣的事情。如今,那二十餘本護照大約都已物盡其用,穆先生只是一個人,便是怎麼樣都可以了。
與此同時,他亦想到自己曾經在錦楓里香堂上遞過的那張拜帖,不知道會不會也被翻出來,加進那一份青幫門徒的名錄中。當然,加了也不要緊。到了那個時候,他們應該都已經離開了。
事情辦完,穆驍陽送他出寫字間,從那裡出去便是賭場二樓的迴廊。居高臨下,只見底層一廳的人頭攢動。唐競看著,不禁又想起從前。那時,他才剛留學回來,也是站在此地,在眾多賭徒中物色,最後相中了鮑德溫。
如今的賭場還是一樣喧鬧,人卻已經不是從前那些人了。
而後他看到了朱斯年,還是那一身禪意的長袍,正在一張賭桌邊買大小,渾然忘我地半蹲半坐,面前的籌碼所剩無幾。
穆驍陽人精一個,已經注意到他的目光,問邊上一名門徒:“朱律師是輸是贏?”
那門徒立刻下去問了,轉眼就來回話。唐競聽到,便知朱府準是又少了一樣古董或者一幅名畫。
“把帳平了吧,”穆先生關照,“再多算兩千塊籌碼,結了現金給他。”
唐競沒有推辭,跟他方才的贈予比起來,這些實在不算什麼。
“這裡也快歇業了。”穆先生又道,言下之意不知是在說以後不會再贏朱斯年的錢,還是說以後他也管不了了。
無論是哪一種,唐競只是點了點頭。有些事,的確是沒辦法。
就好像多年之前,那個二十來歲風華正茂的朱斯年,站在淳園某一道格柵窗後面,看著外面天井裡七八歲的男孩子,對唐惠如說:“你叫我帶你們到哪裡去?我又有什麼辦法?”
穆驍陽一路送他出去,一直到賭場門口。雖然穆先生一向客氣,但唐競還是可以感覺到細微態度的變化。穆先生一定當他有什麼了不得的本事。當然,就算他真有本事,大約別人也會覺得是跟司徒先生有關的本事。
可眼下是什麼年月?沒有一錢金子能逃出上面的那一雙手去。他許給穆驍陽的是他戰前留在瑞士銀行里的那筆錢,及不上穆先生龐大的身家,但也足夠穆氏上下過優渥的生活,自此終老。
這筆錢他保留了十幾年,他知道這是在自斷退路,他跟周子兮商量的時候,她也知道。但與眼前的事情比起來,跟提籃橋監獄裡的吳予培比起來,退路又算什麼呢?
周子兮正在車裡等他,隔窗便可見那張熟悉面孔,還是初見時細瓷般的精巧。他朝她走過去,她看見他便笑起來,比初見時更叫他心動。退路又算什麼呢?他們已擁有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