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地聽完了最後一句,容凜沉默良久,只有許久不再微微敲動的手指暗示了他是在思考一些東西。
半晌,他開口問道,卻問了個風馬牛不想干、最起碼是方蘊蘭眼中萬聖至尊絕不會關心和在乎的問題:「所以,到最後,你這個所謂的『臣妾』——仍然是有名無實。」
這話像是個疑問,但又沒有問。
容凜眉頭微揚:「而朕,卻對著朝堂……大開殺戒?」
他的疑問,從頭到尾都不是在出於疑問。僅有的幾次出聲,都是在鼓舞著方蘊蘭繼續將這場大戲唱下去。
「臣妾——」
窺到對面眼神中輕飄飄透出的幽暗,方蘊蘭識趣地默默改了稱呼:「臣女身居內宮,並不敢多打探朝堂之事。更何況,天恩浩蕩,雷霆雨露皆為君恩,臣女又哪敢對陛下的行事妄加揣測?只是當時人心不免惶惶,臣女也被身邊人感染罷了。」
儘管方蘊蘭將自己杜撰的故事訴說與陛下聽,已經是犯下了欺君大罪,但她並沒有自作聰明地企圖從中增減事實。她盡力將自己知道的東西全說了。
方蘊蘭深知,如果胡天海地撒下了太多彌天大謊,只為滿足自己最想要說的,那麼將會處處都是破綻。
所以她已將一切都稟明給了陛下,其中九成九的事實都沒有半點隱瞞,甚至並沒有多加口舌,任性而隱晦地將自己私下的揣摩說出來。
她已儘量客觀地、以一個胸中有愧、心灰意冷而深居內宮不問世事的掛名宮妃的身份,闡述了自己寡陋的見聞。
容凜聽得眉頭漸鎖,
他凝視著以前這位猶有驕色的少年麗人,眼神中透著興味與好奇,仔細讀來,頗有些耐人尋味。
誠然,若按照眼前這女子口中所述,確確實實像他能做出來的事,包括故事中那所謂「大家公子」的行事反應,容凜也完全有跡可循、理得一清二楚,竟和自己的考慮一絲不差;
容凜也想不清楚,她是如何神神叨叨地釀出了所謂神跡,方蘊蘭——這個往日雖有些機心,但仍能為善算人心者輕易看破的高門驕女——又是怎麼通過了內獄的審訊、騙過了李雎的眼、甚至連容凜自己乍一聽都挑不出毛病……
但是。
但是——
與其讓容凜相信方蘊蘭所說是道祖垂憐,令她時光倒轉以安社稷——假使方蘊蘭真能有這個心的話——還不如讓他相信是她偷聽了牆角,然後誤打誤撞硬著頭皮扛過了李雎的審訊。
畢竟,方蘊蘭的身份有這個資源和渠道接觸,不是嗎?
至於她口口聲聲堅持的所謂「蒼天垂憐」「道祖顯神」……
呵,如果求仙問道、叩神占卜果真那麼有用,那麼前朝皇帝也不至於為了挽回他心愛的玉妃,連續斬了三個太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