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馬車離開那處私莊之時, 見到了大理寺的崔少卿帶人過去, 宣珩允把這事直接交由大理寺, 且崔司淮最擅從蛛絲馬跡里抽絲剝繭、還原真相。
陛下要薛家伏法,那一定是鐵證如山。且看三日之後,那張累述薛府滿門罪行的誥文上如何寫。
這樁事落下塵囂,有孫太醫在,楚明玥總認定花芷蘿還未到絕處,可她的心緒卻未平復如初,出了寢房,她沿著細密的卵石窄路,慢慢踱步。
天幕上弦月似銀刃,周遭的綠植深處傳來此起彼伏的蟲鳴。
一棵歪脖柳樹上掛著油燈,楚明玥停在柔黃的燈光下,從袖筒里抽出一個信封,那是她帶著花芷蘿匆匆回府時,老管家遞過來的,說是從江左送來的。
自打見到信封右下角的彩色水蝶,她本就沉悶的心愈發如壓磬石。那是彩衣鎮寄來的。
展信借光逐字閱過,字跡清秀,用詞亦是反覆斟酌,楚明玥猜的出這字跡出自柳舒宜買來的俊秀小公子之手。
信上話語顯然是柳舒宜敘述、命那位小郎君替她寫下。一定是她病得已無力執筆,才會如此。楚明玥擔憂的同時又稍稍放下一分心,至少,她還活著。
信上詳細陳列著她名下財產、鋪子,金銀細軟囑託楚明玥代她妥善保管,待她女兒出嫁之日、予她作嫁妝,而鋪子,則留給了她買回家的小郎君。
這封信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在交待身後之事,但待楚明玥瞧見柳舒宜留給小郎君一間鋪子時,唇角梨渦還是一現。不誤美色,真有她柳娘子的。
這抹笑意在素紙翻出信箋第二頁、目光移至左末時,倏爾僵住。
「柳娘子於六月初二病逝,那日細雨綿綿,她走得很平靜。」
楚明玥耳畔驀地寂靜下來,鴉雀無聲。她不過二十五歲,饒是平日裡堅強如男兒,可這襲華裳覆裹著的終是嬌嬌女兒。
這個年紀,旁人已育兒女,為人母、為人妻,明明本該衣食無憂又波瀾不驚的過完貴女的一生,她卻恍如走過半生兵荒馬亂的浮華,
她真的尚未習慣,平淡面對在乎的人一一離世。
夜風微涼,月輝灑落地上似一層清霜。女子的衣帶被風吹著起起伏伏,纖拔背影在清月下顯得孤寂單薄。
宣珩允從屋裡追出,尋到她的時候,瞧見的便是這樣一幅伊人夏夜聽月圖。
夏夜多熱鬧,夜蟲、蛙叫交相呼應、此起彼伏,只是入眼柔黃的燈和清冷的月,無端讓這般熱鬧之景也跟著蕭寂。
女子駐足望月,垂落於側的素紙拈著一頁薄紙,繡履裙裾旁,另一張紙時而被夜風掀起一角。
宣珩允自顧沉浸於失而復得的心境被觸動,脫口而出道:「皇姐可是覺得孤單,你還有朕。」
楚明玥轉過半身,額頭擦著宣珩允下頜而過,迎面吸入濃郁又有些陌生的瑞腦香,沉甸甸的心緒令她反應不再敏感,她未有後退,而是仰目端詳那張過份熟悉的臉,試圖揪出那縷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藏於何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