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阿英二叔的身份不同,京城里收货的谁不知道他是“旧姓李家”之后,家底子不比寻常。因为好东西大多都讲个传承来历,毕竟这玩意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地里也不生长。你要说某人家祖上三代,都是在火车站抗大包的苦力。他突然拿出件价值连城的古董来卖,那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假货。可深宅大院里的人家就不一样了,虽然产业败了,但保不齐还能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点好东西,拿到市上就不得了。
果真有几位打小鼓的买主,在得到消息之后,请李二爷到灯市口附近一处民宅里看货,其中有一位姓刘的老师傅,本名叫刘淮水。相识的都称其为“刘坏水”,又因眼光犀利鬼道,所以还有个绰号唤作“鬼鼓刘”。这刘坏水祖上六代打鼓出身,这还仅是有根有据能查出来的,甚至还有人说老刘家自从宋代起就开始掌管“长生库”了,在打鼓行中资历最深。
“鬼鼓刘”戴着副老花镜,穿着朴素简陋,套袖布鞋和半旧的人造革手提包。既不显山也不露水,要是不知情人的见了,多半会认为这老头大概是哪个国营单位的会计,此人一贯跟旧姓张家相熟。其余买主都是他给牵的线,一看李二爷带着一个纨绔装扮的随从来了,立刻按旧时规矩过来请安,还口称“二老爷”。
李二爷知道这都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如今这年头谁拿谁当爷呀?可还是得谦辞道:“刘师傅,咱可不带这样的,您这是折我的寿啊。”
刘坏水陪笑说:“从我爷爷那辈儿起,就给老李家做查柜,何况我年岁大辈份低。见了您不称二老爷称呼什么?长幼之序可不敢乱。不知道二老爷这趟回京。又从户里倒腾出什么好玩意儿,赶紧亮出来让咱们开开眼吧。”
李二爷为了多蒙点钱,早就把词儿编好了,他身边还带了一个至交一同前往,此刻听刘坏水一问,就为难地说:“我们家祖上那点产业早没了,现在连处能遮风挡雨的房子都没剩下,哪还有什么户里传下来的东西,不过这位史兄弟史寨主他们家里,倒是有件压箱底的玩意儿,就请老几位给长长眼。”
刘坏水戴上老花镜,斜眼打量了一下跟随李二爷一同来的那人,他阅得人多,一看那身上的衣着和气质,就知道这混小子肯定挺横,可能是个干部子弟,却不像什么名门之后,现在的干部大多是工农出身,能有什么户里传下来的行货?但也有可能是破四旧抄。家时抢来的物件,便试探着问道:“不知这位,是混哪个山头的?”
姓史的那人一摆手:“什么寨主团头的,多少年前就没人提了,您称呼我史破天就成。”随即从裤兜里摸出一颗黑不溜秋的珠子,拿提前编排好的话说:“别看我爹是抗枪起义闹割命的泥腿子,祖上八代没吃过饱饭,说起古董玩器来,可跟您这专门倒腾古玩的比不了,您要是开飞机的飞行员,那我们家顶多就是个放风筝的。但我老史家祖上代代善男信女,积了八辈子阴德,哪能没留下一两件压箱底镇宅的宝贝呢?如今传到我这,家里还真有这么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原本我是打算传给后世子孙的,但谁让咱们有缘呢,您要瞧着好您就给出个价,咱只当是交个朋友,我情愿忍痛割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