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夏荷走了进来,我和春梅就很有默契地闭上了嘴。
吃过午饭,我的疼痛减轻了一些,可以下床走路了,而夏荷也早就起床了,于是我们继续上路,走向我的故乡,我的家。
我的故乡多山,属于丘陵地带,土质稀薄,一向是黄河南岸最容易受灾的地方。它是黄河流域乡村的一个缩影,代表了黄河流域乡村的一般情况。而同时,我的家,虽然没有毁于水灾,却也在后来的政争中家破人亡。
虽然已经到了季夏六月,但乡村的萧条冷落,却如同秋天。从这村到那村,几里地遇不上一个行人,一进村落,立即映入眼帘的是剥光了树皮的榆树。村上没有鸡啼,没有犬吠,广场上也再看不到一个牛羊畜牧。大门上,一家、两家、三家……家家挂着锁,有的用土坯封住,也有些敞开的,但大半连门都没有,因为里面没有一点怕人偷的东西,所以把门也劈开当柴卖掉了。
平常归来,一进村头,便会遇到许多纯朴而温和的脸,听到许多单纯而真挚的寒暄,接着便是成群的农夫家的孩子,笑声哗然,从远处跑过来。但是今天,从东街走到西街,没有遇到一个人,他们不知道都跑哪里去了。
造成他们苦难的,是天灾;而使我家破人亡的,却是人祸。
此刻已经是黄昏,我来到了自己家的门前。家门口黑黑沉沉,幽幽暗暗,前面是冰凉彻骨的台阶,门口有只破败的石狮子,坐在那儿等我。本来是一对的石狮,现下却只剩下一只。本来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此时也只剩下我一个。
我眼神黯淡,朝那威武的石狮挥了挥手,石狮子也向我笑了笑,我嘴中喃喃自语,软倒在地,仰望着早已破败的大宅。血红破败的门梁,上头有一幅匾额,泥金字体灰暗蒙尘,上头写道:“敕建进士府邸”。
春梅和夏荷将我扶起身来,仰首抬望,那门上的匾额虽已蒙尘,却掩不去父亲“一甲二名赐进士及第”的烫金身分,确实是这儿,这儿就是那辉煌一时的吴家大宅啊,是庚辰科榜眼,前江西提刑按察使、右都御史、兵部尚书、河道总督的宅邸啊……
“爹、娘!”我热泪盈眶,双手紧紧握拳,“我真的回来了!”从杭州城北秦女村出发,沿着那熟悉的旅程,我终于回到了两个月前启程的第一站,我真的回来了啊!
“有人吗!里头还有人吗?”我槌向大门,嘶哑呼喊,砰地一声,虚掩的大门摔落地下,惊醒了栖息在院里的野狗老鼠,——这也是灾荒年间最常见的两种动物了——,黑洞洞的院子里飘出秽气,到处都是虫鼠窜逃。
颤步入门,曾经姹紫嫣红的花圃不见了,只有满地杂物臭屎,那是村子里的邻居扔进来的。整面墙全给坍塌了,地下黑漆焦炭,看得出来这里曾经纵火焚烧过。
这是谁干的?这是官兵包围这里时做的好事,还是后来的趁火打劫的?找不出答案,我也不想找了,反正都已经家破人亡了,纵然能够重新修建一个华丽辉煌的府邸,那又能如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