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的紛擾終於停了,可取而代之的卻是蕭晗再熟悉不過的聲音——「你敢讓暮塵知道,你就是蕭葉舟嗎?」——是他自己的聲音。
那個無惡不作終遭眾叛親離的蕭葉舟;那個用師尊的血染紅登基之路的蕭葉舟;那個叛離三清灣而後率領眾鬼入關門的蕭葉舟;那個孑然一身最後伏誅於亡人谷下的蕭葉舟……
靈魂深處的自己無不嘲諷地說道:「你不敢。」
蕭晗認命地耷下頭顱,他的確不敢。
他從亡人谷逃到了紅塵,從閻羅殿逃回了陽間,他逃掉了世人對鬼王的千古恨,但他最終卻沒逃過自己的心。
蕭晗覺得自己的靈魂裂成了兩半,今生的魂在怒斥前世的魄,但早已死無葬身之地的鬼王卻突然問他:「你忘了嗎?他不願見你。」
不願見我……
蕭晗何嘗能忘?他至死奢望卻未嘗得到的——那一回眸。後來,他不辭而別,藏在了與光背離的夜裡,夜涼如水,沉寂無聲,只為了不滌盪起那些舊日的傷痛。
可那個聲音還在繼續:「我不是你的心魔,蕭葉舟,我就是你——無惡不作的萬鬼之王,曾幾何時,也不過是個可憐的小徒弟。」
蕭晗啞然失笑,他肩負兩輩子的罪業,跪於諸天神佛之下,卻妄想躲在暮塵的身後,乞求一絲庇佑。
所以他跪在暮塵腳邊,不停磕頭,欲以贖罪。肩膀的血淌到了手上,令蕭晗不敢觸碰暮塵的白衣,「師尊,我錯了,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奈何天不遂人願,暮塵在他嘶啞的哀求中垂下睫簾,猶如受人擺布的提線木偶,他俯過身來,冰涼的指尖貼上蕭晗的後頸,狠厲鳳目對視淚眼婆娑。
須臾,暮塵道:「蕭葉舟,你心不誠。」
「不會的,師尊……」蕭晗近乎失智的否認,如籠中困獸,他心口難以遏制地疼了起來,甚至蓋過了肩膀的重傷,「不會的……」
暮塵不置可否,覆在蕭晗後頸上的手卻驟然發力,幾乎想要掐斷他的脖子,「我要你證明。」
「怎麼證明?」
「……罷了,」沉吟半晌,暮塵放開了蕭晗,他起身避開後者試圖挽留的手,冷言道了一句,「代價之大,我恐你不願。」
「不,我願意的,」蕭晗跪行到暮塵身前,生怕適才得到的溫暖轉瞬即逝,「師尊,只要你開口,我什麼都可以給你。」
「那好,」暮塵從廣袖裡拿出一把柳葉刀,他放在蕭晗眼前,眼泛潮紅略帶蠱惑之意,「蕭葉舟,我要你的心。」
蕭晗怔忡良久,倏地就笑了,那個笑容如釋重負,仿若他自始至終都在等這一刻。
「嚇死我了,師尊……」他輕鬆低語,面容笑意絲毫未減,「我還以為你要什麼呢。」
暮塵聞言一滯,不可置信地皺起眉頭,卻被蕭晗趁機抓住了手。
「不就是心臟嗎?」
蕭晗牽著暮塵的手,把對方的短刃抵上了自己的胸口,「我剖給你。」
第五十九章 本王心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