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許寂靜,只有無間道里的眾多厲鬼仍在叫囂,蕭晗替無常鬼設下結界,轉而尋向了洞窟的深處。
沒錯,無常鬼方才確實在肆意踐踏蕭晗的逆鱗,但念及舊情,他不想殺他。
蕭晗最終喘著氣,抵至了石洞正殿的大門前,他仰起頭,才發覺這座宮殿究竟有多壯闊磅礴,僅是兩扇宮門便有凌天蔽日之勢,日月交輝,華光熠熠。
蕭晗本以為這道門應是古拙沉重的,然而手指觸上門環,僅是輕輕一碰,龍鳳洞門竟是不消他再用一分力道,緩緩向內展去……
而就在看清殿內景象的一瞬間,蕭晗整個人都震在了原處。
只見洛寒一手掐住暮塵的脖子,飛身將他撞在了石壁上,她的神情空洞而冰冷,活像一個沒有生命的傀儡……
不,或許該說,她就是一個傀儡、一具被人操縱的屍體、一隻本不該存在於世間的厲鬼……
許是感應到有外人闖入,洛寒回眸,漆黑的瞳孔與蕭晗的目光遇了個正著,可能由於被封入冰棺多年的緣故,她的面容毫無血色,飽滿的嘴唇也白得駭人,像極了冥界的孤魂野鬼,但強勁的魔息證明她確實還「活著」。
視線相交,蕭晗深深地望著她,洛寒的面容在淚光中逐漸變得模糊,如此緊要關頭,竟一時情難自控。在他充滿風雲詭譎的孩提時代,洛寒既是他名義上的阿娘,也是以其薄弱之軀割破黑暗的一道光。
遙想洛寒仙逝的那一晚,蕭晗沒有哭,也沒有笑,所有的悲慟和哀傷似乎都變得遙不可及。
長明殿裡寂冷無聲,偌大的寒室內,陰風刺骨,白燭微燃,洛寒大紅的裙擺是一眾白色里唯一的突兀。她雖滿頭白髮,卻未與旁的東西融為一體,好像這個常年衣著鮮艷的女子,從來就不該屬於冰冷的棺槨。
屋裡撒滿了亡人谷的紙錢,房樑上也纏了許多白色的綢緞,柔軟的布料不時掃過蕭晗的前額,他不禁心生錯覺,還以為是洛寒回來了。
可當他抬起頭後,映入眼帘的依舊是那毫無生氣的冰棺,玄雪鑄成的棺身晶瑩剔透,寒意凜然。
他喚她:「娘……」
可無人應。
蕭晗在靈堂里枯坐了整整兩日,在屍身尚未腐爛之前,親自封上了冰棺。
她仍胴體如玉,可卻朽爛成泥。
往昔之苦,又該何以言說。
但洛寒並沒有因為蕭晗的失神而觸動,眼前的少年於她而言算得上是素未謀面,與記憶中自己一手撫養大的孩子沒有任何干係可言。
洛寒危險地眯起眼睛,隔著無間道里的屍山血海,問了一句:「來者何人?」
這副凶神惡煞的模樣,蕭晗委實陌生,雖已時隔多年,但洛寒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個慈悲而溫柔的女子,她從未以此猙獰的面目示與自己,也就令蕭晗不由自主地忘了一點——無名在亡人谷開宗立派之時,洛寒乃最初的九大惡鬼之首——絕情鬼。
但無論是何容顏、是何神色、是何年歲,洛寒的這張臉,包括她的一顰一笑,二十餘年來多少次在蕭晗的睡夢中出現過,令他夢醒時分,仍分不清今夕何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