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得意,笑春风。
于是,我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端着一杯清香袅袅的茶,拈了几个枣,对着那堆得小山高的文书,笑了又笑,笑了还想笑。
笑到一半,却不由地僵了僵。
凝望着那堆似乎一辈子都誊不完的文书,我想到了一件事……一件有些伤脑筋的事。
那天的确我是乘着小狐狸睡着了,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说,没错……也的确是乘着小狐狸睡着了,把该亲的嘴也亲了亲,这个也没错……要命的是……那个时候,小狐狸万一真的是睡熟……了……呢……
若他那天真的是睡熟了,不是那什么假寐,那我说过了的话,不就也等于没说,亲过了的嘴,也不就等于白亲……
这一愣神的时间,笔尖居然凝聚了一滴墨,滴答一声轻响落在宣纸上,欢天喜地地就晕开了。
呃……才辛辛苦苦抄得的几百个字啊!
也罢,咬了咬牙、狠了狠心将纸揉成一团,推到一边……这抄文书事小,那个表没表到意的事才大……
狠狠地皱了皱眉头,这意若是没有表到小狐狸那里,那还是要表的,看他那天理也不理我的样子就知道……八成……是对我有些心灰意冷了……
一想到这一层,心里不禁又有些难过。
原来,认清了心里的那一份之后,竟然是这样的心境,不知道……之前小狐狸又是怎样过的。
“唉……”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愣愣地瞪着满书案待誊写的国事民生。
一回神,却见闵筝云站在面前,微笑着俯看我。
“小呆,想什么呢?”
“呃,”我呆了呆。
为何突然觉得他这样叫我,有些过于亲密了呢?
“没想什么,”我眨了眨眼,“闵筝云,你别这么叫我了吧?”
“嗯,”闵筝云微微一笑,“夫君?”
呃……不是小呆,就是夫君……那还是呆吧……
夫君两个字,当不起,当不起。
“那还是小呆吧,”我低头认命,想起祖母吩咐的话,便又抬起脸,高兴道,“闵筝云,我祖母过些天做生日,叫我请些自己的朋友,你能来吗?”
说完,我便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打算他一犹疑,就说无妨。
“祖母大寿吗?”闵筝云双眼亮晶晶看着我,问道,“你还叫了谁?”
我摇了摇头,这军机处我可叫的也就是你一个罢了。
“就叫了你一个,”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你要有事,也无妨。”
“嗯,”闵筝云微微一笑,“祖母喜欢些什么?”
“啊?”我呆呆地看着他。
“祖母做生日,”他眼神一动,笑道,“做孙媳妇的,空手贺寿,岂不是大不孝?”
呃……这人也太爱胡闹了……
“祖母她,”我仔细地想了想,答道,“祖母她老人家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推个牌九吧。”
闵筝云听了一怔,随即忍住了笑,道,“……好,知道了。”
“闵筝云,”我还不放心,又说了一句,“那你可一定要来啊,这军机处我就你一个朋友。”
本以为,这心里的话说出来,闵筝云或许会有一点高兴。
我是真的拿他当最好的朋友了。
但是……
闵筝云神色僵了僵,突然,就黯淡了笑容。
“最好的朋友?”他反问。
“嗯,”我不知为何有些胆怯起来,“是啊。”
闵筝云看着我,良久……突然又微笑了起来,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发,笑道,“最好的朋友啊。”
“是啊,”我也高兴起来,点头对着他笑。
后来,很久之后的后来。久到我都忘了这一刻,有过这样的对话。闵筝云笑着对我说,想伤人的时候,刀剑应该钝一些更好,有时候,越钝越伤。他说的时候在笑,眼底却是一片冷然。
有些话,也许藏着捂着一辈子,也不该对某些人说的。
如果当时就知道,我是绝不会说。
闵筝云誊完了自己那一堆文书后,就告假回去了。听军机处的那些人说,闵筝云因能力突出,大约万寿节之后就要外放了,将来任满了,再调回京城里,平步青云是指日可待的事。
难怪,这两日他老爹闵荣闵大人那张老古板的脸上总算有了些笑容。
幸好这两天赵传孙军机处呆的少,不然……缩了缩脖子,不敢去想小叔叔的神色怎变成怎样。
虽说我与他并非嫡亲的父子,但外面的人不晓得啊,都当我就是小叔叔含辛茹苦生养出来的呢。
再说了,这闵大人虽然是一介直臣,但就是这种直臣最爱意气用事。
保不定,他就觉得虽然不得赢了当道jian臣赵传孙,这赢了jian臣之子,也算是很扬眉吐气的事了。
唉……这jian臣之子也不是好当的,最好是,要么也是一代jian雄,要么就干脆纨绔子弟烂泥扶不上墙,像我这种上不上、下不下的,最是半吊子。
不仅半吊子……还断了袖……不仅断了袖……还是和小狐狸……
祖母啊……就让孙儿糊涂了吧。
孙儿也不想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