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實很少見到她。我總是找不到她。
她似乎有太多要忙的事情,直到那次在外面兼職暈倒被人送去診所掛水,交錢的時候打電話打到她那裡,我才見到她看向我擔憂的那雙眼。
她攏共也沒和我說幾句話,匆匆地就離開了。陪著我的是一個在診所里見習的小護士,診所里不忙,她刷著手機然後湊到我跟前,有些艷羨地說,你媽媽好漂亮。
我微笑著說了聲謝謝。
小護士繼續和我沒話找話。她說,我是第一個願意讓實習護士主動扎針的人,她說你人真好,長得好看,人也很溫柔,她又補充一句,你媽媽也很溫柔。
我淡淡地笑著,沒有說話。
她很不好意思地拿熱水袋幫我捂著手,問我被扎錯的位置疼不疼。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想了想,其實有些忘了那是什麼感覺了。我說,不疼的。
她圈住我的手腕,說你怎麼比我還瘦。你怎麼會在兼職的時候暈倒了?你好像有點貧血。
她像個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的,我看著診所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面容模糊不清的她的身上,不知道為什麼,突如其來的傾瀉欲打開了。
我說,我去給人試藥了。
她的表情在陽光下凝固的速度很快。我想她大概是怎麼也沒想到,原來我兼職的是這樣的工作。
我捲起袖管,在她震驚的眼眸里倒映出還留著留置針的左臂。
我說,明天再抽一次就不用抽了。
她說,給你多少錢?
我回答,六千五。
她又問,你被抽了多少次?
我安靜地看著她,說,大概二十幾次吧。不疼,也沒那麼嚇人。
我感覺小姑娘似乎是受到了衝擊。
她過了一會,才小心翼翼地問我,試藥的副作用很大的呀,你難道就不怕留下什麼後遺症嗎?
我笑了笑,說,可能我運氣比較好,現在都還沒什麼。
小護士有點急了。我看得出來她很想勸我,但憋了半天臉都紅了,最後卻只囁嚅著說,你難道不怕死嗎?
我被問得愣了一下。
我像是很平靜地很緩慢地思考這個問題,然後微笑著看向她,問,你想聽實話嗎?
她點了點頭。
我說,人從生下來就是要去死的。我其實並不怕死。
我放慢了聲調,看向診所外簌簌而下的陽光,溫和而又平靜地開口。
我害怕的是,我的死毫無意義。
……
失血帶來的失溫逐漸讓我的視野逐漸模糊。血液在水流聲里溫吞地向外湧出,紅色刺目得我眼睛發痛。
意識模糊的瞬間我聽不見任何聲音,離我最近的水流聲也變得悄無聲息,恍惚間我看見神色大變、朝我衝來的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