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知道阿叔是有什麼了不起。白天在學校偷喝一罐可口可樂,一注冰線里無數激動踴躍的氣泡推升體腔,涼啊涼啊涼啊涼,神不知鬼不覺。回到家,阿叔看她髮際微蒸一層水汽,皺眉招她進前,眉心一按指掌一掐,「早上在學校喝了冰的對不對?叫你不許喝還喝!」簡直魔術。
如是,屋裡長年來去的病家便使她格外厭煩。魔術也好神術也好,講起來總有人視為左道,落得每日排解閒人的芝麻小病。問重症的,也有,開場白無不例外:「醫生,他/她/我這個病西醫已經一點辦法都沒有……」此外大多是一邊自作孽挖東牆,一面求調理補西牆。不可活。像在她高中時常上門的一個酷似沙皮狗的小政要,選區吃透透喝夠夠,很怕死,很怕睡不夠年輕女人,托人介紹掛上阿叔的號,通常白日來,一次掛進晚上,碰見她放學回家,十七歲半,青春期,阿叔把她調養得發黑膚白,沙皮狗旁若無人,十萬火急搜視她衣外衣內的搖顫,恨不得長出八雙眼睛。
下禮拜,沙皮狗又掛夜診。「醫生上次的藥好苦好苦哇,而且太利了,」沙皮狗說,臉皮垮還要更垮,「拉得我屁眼都快瞎了。」
「叫你不能暴飲暴食你不聽!里熱積滯要攻下瀉火,這禮拜還得拉。」
「ㄏㄚˊ[1]啊!」對方左手一彈往後甩,仿佛說曹操曹操就已兵臨城下,下意識預先防堵腸道潰不成軍。她又在此時返家,遁入後進自己房間,關上門,不對,神情不對,阿叔掐住那人手骨的神情不對,別人看不出,除了她誰也看不出。她心臟一緊一跳,滿頭擾亂發燒。
現在她終於離開了那裡,搬進阿叔安排的海邊的房間,他是否已悄切深心觀察多年她的期待?或者也曾像每個父母進入孩子青春的室內,打開抽屜,撣一撣枕頭底下,抽出架上的參考書翻一翻。背負了許多時間的市區公寓五樓房間裡,日光燈管投射工業無機白光,衝出莫名的廉價感。青綠色塑膠貼皮內里業已干崩脆碎的木頭書桌上,散置著她買的居家雜誌,他不需要拿起來看,因為她早把中意的頁份裁下貼在牆上,好像偷了一扇扇別家的窗。
海邊的房間,有城市文明的全套精工想像,原木地板壁掛液晶熒幕環繞音響,洗牆燈照住床頭的兩掛歐姬芙複製畫,三面象牙白牆,抵住一面玻璃窗,那玻璃窗大得不合理,正對著她的床,海夾藍攜綠隨光而來,人在其中,宛在水中央。她有時會錯覺玻璃外某日將探來一顆巨人頭臉,大手扣扣扣、扣扣扣,敲醒娃娃屋裡的迷你女體玩具。「頭家,」一整隊裝修工班爭相說服背手跨過地上木條電線漆桶巡進度的他,「頭家,太危險啦,風太大可能會吹破吶,啊還有萬一做風台也是啊。」這個來自城市的斯文人,至此對他們露出少見的無禮與無理:「我怎麼說你們怎麼做,屋子是我在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