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痛。」
大椎、陶道、身柱、神道、靈台、至陽、中樞、脊中、懸樞、命門、腰陽關、上髎、次髎、中髎、下髎、腰俞、長強……自上徂下,依脊椎走勢遞延,阿叔在她秘密微妙的柔軟穴位,插入或堅或柔、或長或短、或粗或細的金針鋼針。確實不痛,她卻開始想喊了,但筋肉失重,崩壓住喉頭胸腔,身體是一場大背叛,與她為敵,她叫不出來。
接下來的事果真像一場外科手術,或者神術或魔術。他將她顛過來倒過去,在諸般奇異或乏味的部位埋下消息,她感到自己在身體裡一寸一寸往後退,最後失守的是咬不住的牙關,唇瓣一分齒列一松舌根一塌,徹底癱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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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甚至不回我E-mail,
MSN,大概也把我封鎖,再也沒看你上線過,
電話、手機都不接。
剛到美國落腳的時候,每天打電話給你,
連打一個月,都是你繼父接的(我感謝他的耐心跟好脾氣)。
他最後終於告訴我你其實不是睡了、剛好出去或手機忘了帶,
只是不想接我電話,
然後隔周我再撥,空號。
我猜你終於煩不勝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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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癱瘓者的看護,阿叔無懈可擊。他賣掉了老公寓,帶她搬來海邊的房間,日常生活很快重整路線。早上,他拉開窗簾讓鮮活的海景衝進來,扶她斜坐起身,打開電視,讓她看見外面的世界。有時她會突然像貝類咬住自己的殼那樣閉上眼睛,他就拉來一張舒舒服服的讀書椅,親親熱熱坐在她床邊,從頭到尾讀起幾份報紙,各種propaganda,謀殺與欺詐,鹽有一百種用法,名模最愛大弟弟(內容其實是講她跟手足感情親密)……
為了保持良好的癱瘓,種種瑣事辦完他還得花好多時間繼續下針。這原本是個貪怨摶結的場景,兩造都感覺房內充滿黑氣,但久後她開始期待這個過程,因為二十四小時密閉的恆溫空調使她皮膚乾燥發癢,只有身體被翻動與床單纖維摩擦、針尖刺入膚底時略可緩解。她不想屈服,肉的現實迫她屈服。
卻又是美麗的肉。她從沒這麼美麗過。他的針術不只把她停住而已,不是,那太業餘了,太沒意義了。他密密熬成藥液湯汁有講究,用針時辰季節有講究。他每日一定扶她起身,節制地(絕不橫衝直撞或誤入歧途)脫乾淨她的衣物,讓她看見鏡子裡的自己有多好,多滋潤的白,多巧妙的攀升與落陷,半透明的鎖骨與胯骨,別說臥床,健康十六歲少女都不能蒙賜這樣美麗,玻璃棺中白雪公主都不能這樣美麗,咒眠百年睡美人都不能這樣美麗。「我沒有辜負你,絕對沒有辜負你。」他邊幫她剪指甲邊這樣說,地毯上落著片片半月形瓷屑似的殼衣。她感覺自己像枚密封的漿果,泌出甜汁慢慢浸爛入骨。又想,他這門保鮮技巧如用在菜場的生鮮攤檔上或許也有很好的效用。
十指都修乾淨了,天光還早,閒日尚長,他撣撣床緣站起來:「我今天幫你收了一封E-mail,我來念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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