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她家裡的人不信。那時她說要搬出去。
「你要搬出去?搬去哪兒?」這是她爸。
「我買了房子。」
「你買了房子?你哪來的錢買房子?」這還是她爸。
「對啊,你哪來的錢買房子?」這是她離婚的大哥。
她一下子不知道從何解釋自己哪來的錢買房子,一個人,在房屋公司幹了近十年,升了小主管,然後買了自己的房子,很奇怪嗎?男人們討論一陣子景氣、房價、市場、貸款、頭期款,結論是:「怎麼可能?」
她爸轉過頭:「你不要騙人哦,你真的買了房子?不會是交男朋——」
「怎麼可能。」這是她媽。對丈夫聞一知十,總結了她爸吞吞吐吐的下半截話。「人家大小姐翅膀硬了啦,說走就走,瞭然哦。」
她很平淡:「搬好之後你們可以來看看。」
多年前,還沒滿十六歲吧,她曾與她媽起一場口角,當時她父兄都不在場。不過是灰塵一樣的細故,最後她媽講:「不滿意你可以搬出去啊,不要住在我的家裡。你有種搬出去啊。」
她反覆地說:「好啊搬就搬,搬就搬啊。」
「不要光說不練哦,你以為搬出去那麼容易哦?你有本事嗎?」
「我——」這樣說,她自己也嚇一跳,「說不定會有老男人包養我。你怎麼知道。」
她媽翹起腿,那雙腿跟她的很像,疊起來,膝蓋內側推出一窩肉。「你以為咧!你長這樣,哪個男人會包養你?笑死人了。」
無論如何她母親也都不是美人,但是無論如何結婚了,養著兩個也不是自願就被生下來的孩子,有資格對她說「不要住在我的家裡」;她要離開,也有資格對她說「說走就走,瞭然哦」。她一敗塗地。日後,很多年後,她才隱約懂,那說起來惡意刻畫與傷害的成分當然也有,但主要也不是那些,而是女人與女人的勢利,女人與女人的勢利六親不認。她父母,小市民,兩個人同在一所中學裡辦了一輩子庶務,除了兒女一生中沒有機會優越誰。她不聲不響買房子這樣物質的小勝利非常不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