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論是「還是她聰明」。「像我們這樣傻傻結婚生子養兒育女就是笨。有什麼用,生孩子最沒用。」她母親說。她不講話。她父親沒講話。她大哥嘖一聲,抓起遙控器轉到八點檔鄉土劇,一陣喧譁,電視裡的情婦上去就扇妻子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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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號挪來小凳坐在她趴伏的頭面前,印堂眉骨額角,照路按捺上去,太陽頂心枕骨。有一小暈一小暈呼氣如小雲落在她後腦與頸項的界線,她的短髮有韻律地往他衫子前襟上刺著,衫子帶樟樹與香茅油的味道。他十分安靜,一直沒有什麼言語,但十根手指每一使力都像對她的腦袋送出一句好話,非常有說服力。她無法判斷是不是太近了。靠太近了。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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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入新家之初,事事不齊,而馬臉男手上恰有一套出租公寓需要便宜設置,他提議順道載她一起去市區的IKEA。她坐在那車子前座,很一般的,也經常這樣同去看物件找代書或者簽約,但今天她忽然不知該講什麼,這樣子算公還是私呢,她覺得他看起來異樣,又說不上來。
後來才發現原來是他剪了頭髮。當時他們站在一間樣品臥室里,真的水紫棉質床罩、真的木色抽屜櫃、真的讀書椅、真的投射燈與真的床頭幾,每一樣真加起來都是假的,可是,所有假加起來卻又那麼真。她從一道窄窄鏡面看見自己與馬臉男,他正隨手拿起一隻莫名其妙的金屬大碗,兩人的反射框在鏡子裡,像一幀家常攝影,她想多看一眼,然而他已經轉身去了,她站在那兒只看見別人在她的畫面里走進走出。
賣場動線曲折,她流連太慢,馬臉男不耐煩,要她在收銀台跟他會合。最後她的推車裡裝滿零碎的蠟燭、乾燥花、碗盤、餐墊,包括那個莫名其妙的金屬大碗,還訂了一組沙發。原先不過只想看看而已,也不知道為什麼弄假成真。
馬臉男拎幾張海報與盆栽,站在出口輕輕巧巧吃一根霜淇淋。「買了多少錢?」「快兩萬吧。」「哇,你一個人住需要那麼多東西啊,那發票借我一下。」「幹嗎?」「滿額才能免費停車啊,我這一點不夠。」把發票從她手中抽走。他是也要賺人情,也要賺那兩百塊錢的。
車在她家樓邊停下,兩大袋她自己一手一邊提上去,男子已經掉頭往另一邊開走。她其實一直想問他今天怎麼剪了頭髮,最後沒有問,因為他一路不斷捏著手機,邊講邊嘻嘻笑,叫對方等他,他在路上就要到了。
最後她自己在屋外呆立一陣,然後伸手按門鈴。她保持十分警醒,沒有幻想這樣就會冒出個人走來應門一邊接過她手中的什物,就只是一遍一遍按門鈴。
最後她把東西扔在門口決定去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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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86號把計時器按掉,他們還有五分鐘。
「來,我們伸展一下。」他將她軟軟扶起身,自己跪坐上榻,兩臂從後穿過她脅下,雙掌反扣肩骨,跪住的膝頭恰好抵住她腰臀之際一處凹陷,「放鬆,放鬆。」他提醒,「往後靠沒關係,你不要緊張,放鬆。」
她後脊與他薄骨骨的前胸密貼著,身體往後扯成一張反弓,並不怎麼痛,只是讓她無可控制小聲地斷續喘著。「對啊,要叫才能把整個氣順出去,不要憋。以前都沒有拉過嗎?」她噴出一口氣,搖搖頭,背後的聲音濕答答地貼人耳殼:「像普通我們最難拉開的地方,一個就是這個下背,一個就是大腿內側那條筋。等一下要不要也拉一下大腿?我看你下半身肌肉也很緊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