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朝土豆攤位張望時,發現秦椒已經挑好了土豆,正興高采烈說著什麼。
老亨利也興高采烈,那個他忘記叫什麼名字的男孩也興高采烈。三個人嘰里呱啦,連比帶劃,讓原本一直擺手的攤主最終點了頭。
他們相互擊掌,抱成一團,快活得連那個小角落都比別處明亮。
傅亞瑟朝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他突然記起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因為克莉絲一直絮絮叨叨,哪怕手機監控里的紅點一直活動,她不親眼見到活生生的亨利就難以放心。他這個妹妹一向想像力豐富又情緒化,一根玫瑰刺就能長成荊棘地獄。
他只是來確認亨利是否安全。
現在他已經看到了,亨利不但安全,還很快活。
這種開懷大笑的模樣,他已經記不清是多少年前曾經見過。
他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和一段半分鐘長的視頻,準備安撫克莉絲。想想又覺得視頻不太妥當。
亨利笑著為女孩整理絨帽,又目送女孩離開的模樣,太親切太慈愛,足以讓血緣關係更近的人感覺嫉妒。
“克莉絲向來就是個小醋罈子。”好哥哥傅亞瑟伸出手指,在刪除鍵上懸停片刻,毅然把視頻丟進一個單獨的相冊。
“嘿哥們兒,看見你在拍照了!對我的鯡魚有興趣?給你個折扣!”魚販子洪亮的嗓門再次響起。
傅亞瑟拎著那條昂貴的野生鱸魚落荒而逃,甚至忘了說“謝謝”和“抱歉”和“再見”。
秦椒也在拍照,開心得嘴角飛翹。
克雷格手頭的現貨不多,老亨利同他談好了後續交接,看了看秦椒帶來的的手機說,家裡有個小姑娘哭鼻子了,他要去哄哄。
不過,他建議兩個年輕人抓緊時間,五點打烊前多逛逛:“幸運就在市場的某個角落裡。”
艾瑞克只想早點回家,因為今晚有球賽。秦椒就高高興興自己逛起來。
博羅市場的面積並不大,常駐攤位不過一百餘家。在成都老家,秦椒家旁邊的菜市場也是差不多的規模。
鱗次櫛比的貨鋪、沸反盈天的人聲、堆積如山的蔬菜和水果,偶爾滾落的土豆和西紅柿,肉類和海鮮的腥氣,熟食或甜或咸或各種古怪的香味……
這一切都讓秦椒感覺親切無比,同時又讓她睜大了眼睛,發掘出與在家鄉時完全不同的樂趣。
被劉大衛威脅也好,被傅家兄妹輕視也好,還有各種亂七八糟,積壓已久的小情緒,都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不知不覺,人聲漸遠,燈光盡滅,食物的魔法被收回,她站在一片黑暗中,腳邊是被踩碎的半個洋蔥。
循著唯一的亮光,秦椒朝前走去。
穿過一座拱形的涵洞,她突然看見了傅亞瑟。
冬夜寂寥,路燈的光暈就顯得格外溫暖。
被這樣的光照著,鐵灰色的人影也多了些許柔和。他蹲在樹籬前,專心致志,旁若無人,手裡捏著一條沙丁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