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下過雨,地上水汪汪的。秦椒最喜歡的小裙子泥水淋漓,頭髮濕漉漉貼在臉上。
被打哭的卻是黑娃兒。
年紀大一歲,塊頭大一圈,也架不住她這瘋勁兒。被大人拉開時,胳膊上還有新鮮牙印。
黑娃兒媽不依不饒,拉著哭哭啼啼的兒子堵在火鍋店門口要說法。一向和氣生財,未語先帶三分笑的秦媽卻斂起了笑容:
“先動手的是賤皮子,我家椒椒兒這叫自衛!不信,我就把監控放出來,讓一條街的人都來看你兒的饞嘴樣。”
秦爹在屋裡給女兒擦破的膝蓋上藥,教育她為人要大氣,為一點兒吃食動手划不來,轉頭就朝她懷裡塞了一碟新出鍋的小酥肉。
“椒椒兒做得對,就是不能慫!”
秦椒就是這樣長大的,從不知道“好強”竟會是缺點,讓兩位老行尊都批她“不適合後廚”。
黃主廚她還能忍,一向和善又親切的老亨利也這樣說,就讓她倍覺委屈,更深感納悶:
後廚被公認為男人江湖,除了男女體力差異之外,另一個論調就是“餐廳是由睪丸素驅動的”,是雄性荷爾蒙讓廚師野心勃勃,堅持不懈,永遠激情四射,充滿無盡創意。
為此,人們甚至願意寬容後廚的粗話和暴力,就像寬容天才的怪癖。
她還沒在後廚罵過人呢,怎麼就不適合了?
就因為她拒絕在小吃攤擺放番茄醬?
“我的性格就是這樣,我也不認為這是廚師的缺點。”她直言道,“哪怕讓我當主廚,也不會改。這樣也能當熊貓飯店的主廚嗎?”
老亨利笑了:“當然。”
“我想做真正的川菜。不是咕佬雞,不是士椒牛肉,不是麻婆豆腐,這樣也可以嗎?”
“你是主廚,你說了算——當然,你必須有足夠的理由說服受託人。”
秦椒眨眨眼睛,心頭困惑更甚:“所以,我又突然適合後廚了?”
“不是你突然適合,是我發現自己眼神不好。同滿漢樓那位主廚一樣,我一度認為你把‘勝利’看得太重。同印度米較勁也好,說服想要番茄醬的客人也好,你把一切都當成戰鬥。尤其是被克莉斯刺激兩句就大炫刀技……太像了。”
老亨利嘆了口氣,眼神幽深而悲傷。
“很久以前,也有個自信又倔強的年輕廚師,可能比你還好勝一些。他師從名廚,在全英和歐洲拿過各種獎項,最後卻差點兒毀了熊貓飯店,也幾乎毀掉他自己的全部人生。”
在秦椒驚愕的目光中,他輕輕點了點頭:“你猜對了,那個年輕廚師就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