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祭拜师傅吧,他的坟就在爹娘坟茔附近,吴大哥一路赶来,就是为了这事。”裴寂转头对裴惊寒说,脚下已率先朝着周先生的葬地方向迈去。
“这路我熟,你们跟着我走。”裴惊寒率先跳下车,常年打猎练出的矫健身手在雪地里格外灵活,靴底的防滑钉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脆响。
他回身扶裴寂下来,又接过吴忠随从手里的锄头,“前几日我师傅我追狍子还来过,这边的雪底下没有暗沟,放心走。”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短刀别在身后,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野兽踪迹才引路前行。
吴忠带着两个随从紧随其后,怀里的香烛纸钱都用油布裹得严实,半点雪星子都没沾到。
他看向裴寂的背影,心里愈发敬重。
这少年虽年纪轻,却比同龄人沉稳许多,难怪周先生生前那般看重。
几人踏着积雪往松林走,裴惊寒走在最前,如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时不时用短刀拨开低垂的松枝。
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要陷下去再用力拔出,裴寂肩上扛着用红绳系着的纸钱,红绳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吴忠的随从则捧着香烛和那坛陈年米酒,脚步沉稳。
松林深处异常安静,只听得见脚踩积雪的咯吱声,混着风吹松针的簌簌轻响。
周先生的坟茔就在这片向阳坡上,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坟头连半根枯草都不见,显然常有人来照料。
“师傅,我们来看您了。”裴寂先放下手中的纸钱包袱,蹲下身时动作放得极轻,用指腹细细拂去碑面的薄雪。
他从随身的描金漆盒里取出油纸包着的桂花糕,一块块整齐码在碑前新砌的石供台上。
这是师傅生前最爱的点心,当年在书铺温书,每当他背完一篇《论语》,师傅就会从樟木抽屉里摸出这样一块。
吴忠已将香烛点好,三根檀香稳稳插在坟前的雪地里,火苗在寒风中微微摇曳,却像有灵性般始终没灭。
他对着新碑深深鞠了三躬,腰弯得极沉,额头几乎要碰到胸前的衣襟:“周老爷,公子让我给您带话,他在京城一切安好。去年南边赈灾有功,圣上亲赐了‘廉明济世’的御笔匾额,就挂在周府正厅呢。您当年教他‘为官当守本心’的教诲,他一刻都没敢忘。”
说着,他示意随从打开那坛封了五年的陈年米酒。泥封一启,醇厚的酒香瞬间在雪地里漫开,竟盖过了松针的清冽寒气。
裴惊寒拿起粗瓷酒碗,先给碑前的空碗斟得满溢,酒液顺着碗沿滴在雪上,洇出点点深色。他又给众人各分了一碗,举碗对着石碑道:“周先生,这是您爱喝的米酿,我陪您喝一杯。小宝如今越来越能干,不仅守着您的书铺,镇上的豆腐铺也开起来了,科举的功课也没落下,您在天有灵,可得多保佑他。”
他仰头一饮而尽,暖酒滑过喉咙,却压不住眼底的热意。当年在书铺蹭饭,师傅总把碗里的肉夹给他,说“半大孩子要多吃”,那些细碎的温暖,此刻都随着酒香涌了上来。
裴寂挨着碑蹲下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人:“师傅,您留下的书铺,我和时安守得好好的。书架上的书每月都搬出去晒,一个字都没受潮。镇上的铺面盘下来了,豆腐铺开张那天,我特意放了挂鞭炮,您听到热闹了吗?”
他从怀里掏出周懿安写的信,轻轻放在桂花糕旁,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这是公子的信,他说等我开春去京城赶考,就接我去周府住。您留下的那几套孤本,我都用锦盒收好了,每天睡前都读几页,绝不让您的心血白费。”
吴忠又对着石碑鞠了三躬,随从们陆续摆上带来的果品,蜜饯是城南张记的,干果是先生爱啃的五香核桃,都是按老规矩备下的。
裴惊寒则拿起锄头,在坟周围细细铲了圈雪,堆成一道半尺高的小埂,拍实了雪面道:“这样能挡住野兔子,免得它们刨土惊扰了先生。”
众人又陪着静立了片刻,松涛声里,仿佛还能听见周先生说话的声音。
裴寂拍了拍身上的雪,转头对吴忠说:“吴大哥,我爹娘的坟就在旁边那片缓坡,按新址选的,离师傅这儿不过数十步路,我们顺道去祭拜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