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扫过那熟悉的青色长衫背影时,裴寂的脚步微微一顿,他一眼就看到了在座位上静静坐着的上官瑜,少年脊背挺直,独自坐在窗边,与周遭低声温书的学子格格不入,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近来上官府风波不断,先是上官博散布流言污蔑他,再是考场栽赃被拆穿,如今想来,上官府内定是不太平。
裴寂心中了然,碍于这层层风波,明面上他自然不敢与上官瑜有所交流,免得再引人口舌,徒增事端。
他压下心头的思绪,脚步放轻,悄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刚放下书箱,裴寂无意间抬眼,恰好对上上官瑜转过来的目光。
两人视线短暂交汇,上官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快速移开,重新落回窗外,仿佛只是偶然一瞥。
而裴寂,却在那短暂的对视间,清晰瞥见了上官瑜脸颊上的痕迹,那是一道淡淡的红印,形状隐约是掌印的轮廓,虽已有些消退,却仍能看出几分清晰的印记。
裴寂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上官瑜性情温和,素来与人无争,在府学中也极少与人起冲突,这掌印是从何而来?联想到上官府近日的风波,裴寂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怕是与上官博之事有关。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即将开始的考试上。
很快,监考教授捧着考卷走了进来,考场内的议论声瞬间平息。
“分发考卷,严守考场规矩,作弊者,即刻逐出考场,永不得再入府学!”教授的声音严肃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考卷依次分发下来,裴寂接过考卷,先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心中渐渐有了底。他拿起笔,蘸了蘸墨,正欲落笔,眼角的余光却又不经意间扫过斜后方的上官瑜。
少年正低头看着考卷,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淡红的掌印衬得愈发清晰。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不知是在为考题发愁,还是在为家中的琐事烦忧。
裴寂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不再多想,笔尖落下,在考卷上工整地写起答案。
此次考题偏难,尤其是一道关于《礼记》“礼治”与“法治”的辨析题,需结合时政阐述见解,颇费思量。
他指尖轻叩砚台,脑海中快速梳理着所学经义,又想起此前与张巡抚谈论省城政务时的见闻,渐渐有了明晰的思路。
中途抬笔蘸墨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过斜后方。
上官瑜仍低头专注于考卷,只是握着笔的手依旧紧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恰好划过那道淡红的掌印,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似是毫无察觉,只是偶尔停顿片刻,眉头微蹙,随即又继续落笔,只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力道,时而重时而轻,显露出心绪的不宁。
裴寂收回目光,心中暗叹一声。他能猜到,上官瑜定是被家中琐事牵绊,此刻强撑着精神考试,想必十分不易。
可他终究不便多问,只能将这份留意压在心底,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考卷上。
日影渐渐西移,透过窗棂的光线由明亮转为柔和,考场内的氛围愈发沉静。
有学子已完成答卷,正低头检查;也有学子仍在苦思冥想,笔尖久久悬在半空。
裴寂完成最后一题的作答时,抬眼望了望窗外,估摸着距考试结束还有两刻钟。
他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开始逐字逐句检查考卷,生怕因疏忽出现错漏。
检查间隙,他再次瞥见上官瑜。
少年似乎终于完成了答卷,正将考卷轻轻抚平,指尖掠过卷面时动作格外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珍宝。
只是他并未立刻举手交卷,而是静坐片刻,目光落在考卷上,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眉宇间的落寞又深了几分。
“铛——铛——铛——”远处的钟楼传来三声厚重的钟鸣,监考教授高声宣布:“考试结束!停止作答,依次交卷,不得延误!”
学子们闻声纷纷停笔,起身整理考卷。裴寂将考卷叠放整齐,起身走向前台交卷。
经过上官瑜桌旁时,他脚步刻意放轻,眼角的余光瞥见上官瑜的考卷上,字迹虽工整,却有几处明显的修改痕迹,想必是答题时心绪不宁所致。
交完考卷,裴寂站在考场门口等候李墨。
不多时,李墨便快步走了出来,一脸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裴兄,你可算出来了,考的怎么样?感觉自己能得几分?”
“尚且不知。”裴寂淡淡应道,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考场内。
上官瑜正最后一个交卷,他将考卷递给教授时,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动作间带着几分疲惫。
教授接过考卷,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颊的掌印上短暂停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并未多言。
上官瑜交完卷,转身走出考场,恰好与裴寂的目光撞个正着。这一次,他没有像此前那般快速移开视线,只是静静看了裴寂一眼,眼中情绪复杂,有感激,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