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竟觉得先生还在里间的榻上歇着,他不敢高声诵读,只低低地念着策论的章法,生怕扰了先生的清静。
念着念着,眼眶便热了,抬手一抹,才发觉指尖沾了墨痕,混着湿意,在书页上晕开一小团,像一滴无声的泪。
“先生,我要参加科举了。我会带着您教我的章法、您批注的经义,更带着您常说的 “文以载道,笔底含情”,一步步走进考场。
先生,我从没忘您的教诲。您说寒门子弟读书,从不是为了攀附权贵,而是要为像咱们一样的普通人,争一个说理的去处。所以我笔下的策论,会写田间百姓的辛劳,会写街巷里的烟火,更会写您藏在书缝里那些未说出口的期许。
等我考中了,定会做个好官。不贪墨、不徇私,不负笔下的字字珠玑,更不负您的殷殷嘱托。先生,我还记着,等将来告老还乡,我定然把这书铺修葺一新,将您的藏书一一整理妥当,再在院子里栽上您最爱的那株玉兰。
届时春深花发,满院芬芳,我便坐在这窗下,给后来的孩子讲经义,说您当年教我的故事,让您的声音,永远留在这一方天地里。”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便到了县试开考的日子。
裴寂收拾好应试的行囊,里面除了笔墨纸砚和换洗衣物,还有张婆婆提前蒸好的杂粮馍、柳时安亲手缝制的护膝,以及裴惊寒准备的应急银两。
“小宝,考场里的规矩多,凡事多留心。我已经跟县城里相熟的客栈打了招呼,你到了直接过去就行,我处理完铺子里的事,就尽快赶过去陪你。”裴惊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
柳时安也轻声道:“安心考试,家里一切都好,我们都等着你的好消息。”
赵晨敬举起拳头,大声道:“小宝哥,加油,你一定能中,等你回来,咱们再一起探讨学问。”
裴寂一一应下,深深看了众人一眼,将这份暖意妥帖收进心底,转身朝着涞源县城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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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涞源县城的街巷便已泛起了人声。
县衙门前的空地上,更是挤满了前来应试的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是低声背诵典籍,或是互相打探着考场规矩,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肃穆的气息。
这便是科举入门之试,县试。
没有乡试的万人空巷,也没有殿试的天子亲临,却承载着无数寒门子弟的青云之志。
空地上的学子们,有的身着绸缎长衫,手摇折扇,身边跟着书童仆从,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有的则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着旧布包,手里攥着磨得光滑的笔杆,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执着。
他们皆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来,跨过这道门槛,求得一个童生功名,往后才能继续奔赴府试、院试,一步步向着庙堂之高而去。
裴寂按照裴惊寒的叮嘱,提前半个时辰便到了考场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闭目凝神,梳理着备考的要点。
他深知县试虽只是童生试的开端,却是通往更高阶考试的基石,由本县知县亲自主持,每年仅举行一次,容不得半分懈怠。
没过多久,裴惊寒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温热的食盒:“小宝,刚买的热粥和包子,快趁热吃点,垫垫肚子,别饿着肚子考试。”
他将食盒递到裴寂手中,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应试用品:“笔墨纸砚都带齐了?府学的应试证明也放好了吧?”
“都带齐了,大哥放心。”裴寂打开食盒,温热的粥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快速喝了两口粥,咬了半个包子,便将食盒递回给裴惊寒,“大哥,你先回去吧,这里人多杂乱,等考完第一场我再去找你。”
裴惊寒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别紧张”“仔细审题”“写完多检查”的话,才不放心地退到人群外围,找了个能看清考场入口的位置站定,目光紧紧盯着里面,生怕错过裴寂出来的身影。
辰时一到,身着官服的知县亲率考官走到考场门口,手持木牌高声宣读着应试规矩,无非是禁止夹带、禁止交头接耳、禁止随意走动、禁止拖延交卷等,字字严厉,震慑得现场鸦雀无声。
县试考制严谨,并非一场定胜负,而是要接连考好几场,内容以八股文、诗赋为主,后续还有时文、论、表、判等诸多题型,每一场都在检验学子的真才实学。
话音刚落,学子们便排着队,依次接受搜身检查,缓缓走进考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