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碾过解冻的官道,辙印深浅不一,再转入蜿蜒的乡间小路,熟悉的景致便渐渐映入眼帘。
褪去府学的规整肃穆,田埂间的新麦清香、路边野草的青涩气息,还有远处村落袅袅升起的炊烟,都让裴寂紧绷多日的神经渐渐舒缓。
从省城到涞源县需两日路程,一路晓行夜宿,抵达县城后,再往榆林镇去,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
当柳记豆腐铺那熟悉的青石板台阶,伴着袅袅的豆腐香气出现在视野中时,裴寂加快了脚步,心头的暖意与期待愈发浓烈。
此时正是午后,日头暖融融的,豆腐铺里不算忙碌。
张婆婆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捻着佛珠,嘴里轻轻念叨着祈福的话语。
裴惊寒在柜台后核对账目,笔尖在账本上沙沙作响,偶尔抬眼望向门口,似是在留意往来的客人。
柳时安则大着肚子,坐在一旁,慢里斯条地择着新鲜的青菜,阳光洒在他脸上,映得眉眼愈发温和。
赵晨敬今日休沐,正坐在柜台后面,完成今日的功课。
自从开了分店之后,招的人手便多了起来,杏花村的村民也有了稳定的工作,豆腐铺的老店交由村长大儿子看管。
新店则是交由裴惊寒看管,柳时安怀孕不能操劳,前者一直由后者指导着接管生意。张婆婆年纪大了,做豆腐的活计交由了村里没有相公的寡妇、寡夫郎。
“婆婆,大哥,时安哥,晨敬。”裴寂站在豆腐铺门口,轻轻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旅途的微哑,却难掩归乡的喜悦。
话音落下,铺子里的众人都愣住了。
张婆婆猛地停下捻佛珠的手,抬起头看清来人,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撑着竹椅扶手站起身,薄毯滑落也顾不上捡,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宝?你怎么回来了?这才二月中旬,还没到府学放假的时候啊。”
裴惊寒也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快步从柜台后走出来,伸手接过裴寂肩上的行囊,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连忙上下打量着他:“一路累坏了吧?快进屋歇着,屋里暖和。是不是在府学受了委屈?”
他一边问,一边伸手探了探裴寂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稍稍放下心来。
赵晨敬更是扔下手里的课业,从柜台后跑出来,“小宝哥,你可算回来了,我好想你啊,你上回跟我说的话本,我还没听够呢,你什么时候再同我讲一讲。”
“别急,先让你小宝哥歇会儿,喝口热茶缓一缓。”裴寂笑着拉住赵晨敬,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年岁相仿,这动作倒显得亲昵,目光转向柳时安。
柳时安抱着肚子,缓缓走上前,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随即留意到他行囊旁挂着的、印着府学印章的应试证明文书袋,眼神微微一动。
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与关切:“这个时候回来,莫不是……要回来参加县试?”
此言一出,张婆婆与裴惊寒都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裴寂。
张婆婆更是上前一步,紧紧拉住裴寂的手,急切地追问:“小宝,时安说的是真的?你要参加县试了?”
裴寂点点头,顺势扶着张婆婆坐回竹椅上,又捡起地上的薄毯给她盖好,轻声应道:“是,山长看我近来课业精进,建议我此次参加县试,我思虑再三,便应下了。科举需回户籍地应试,所以特意回来准备一番,考前再去县城报备即可。”
“好,好,好。”裴惊寒激动得直搓手,脸上满是欣慰,“早就盼着你能踏上科举路,如今终于要应试了。你放心,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和时安、虎叔会把一切都打理好,你只管安心备考。”
张婆婆拉着裴寂的手不肯松开,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手背,眼眶微微发红:“我的小宝长大了,要考功名了。婆婆别的帮不上你,只能给你做些好吃的,补补身子。你尽管安心读书,想吃什么就跟婆婆说,婆婆都给你做。”
柳时安也笑着补充道:“铺子里的活计有我们盯着,你不用挂心。我这就去给你收拾房间,把你之前住的屋子打扫干净,再把被褥拿出去晒一晒,夜里睡着也暖和。”
说着便要转身进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