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里的冷漠与嫌弃,比咒骂更让上官瑜心寒。
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见刘夫人只会迁怒自家哥儿,对刘夫人一脉的伺候便愈发敷衍。
份例虽未短缺,可送来的茶水总是凉的,换季的衣物也常常拖延许久,连带着对上官瑜,也多了几分明里暗里的轻视。
有次小塘生病请假,上官瑜让杂役帮忙打盆热水,那杂役竟站在院门口撇嘴:“哥儿还是自己去吧,我还要伺候瑾少爷读书呢,可不敢耽误了贵人的事。”
上官瑜没与他争辩,默默转身去了厨房。
路过柳夫人的院落时,正看见上官瑾被一群下人围着,端茶递水、扇风纳凉,那般众星捧月的模样,与自己这边的清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攥紧了衣袖,将眼底的酸涩压了回去,脚步更快地走进了厨房的阴影里。
上官瑜的日子,倒也因这份轻视变得愈发清静。
府学的日子,虽多是青灯苦读的清静,却也难免有几分人际往来的纷扰。
上官瑜性子沉静,入府学后更是一心向学,对周遭的人事纠葛向来敬而远之。他与同出上官府的上官瑾,也仅止于点头之交,偶有碰面,便各自颔首示意,再无多余交集,既无亲厚,亦无嫌隙。
府学里不乏家境优渥的权贵子弟,身边总围着些趋炎附势之人,平日里爱凑在一起议论是非。
只是上官瑜向来低调,又从不参与任何派系往来,那些人虽会私下提及他‘上官府哥儿’的身份,却也未曾刻意刁难。
有次先生布置了策论作业,上官瑜的文章写得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论据扎实且暗含悲悯之心,被先生特意拿来当范文诵读。
诵读完毕,堂内一片寂静,随即有细碎的议论声响起。
坐在不远处的张公子,向来爱附庸风雅,此刻便借着文章开口问道:“上官瑜,你这文中写‘寒门难出贵子,非才不及,实乃机遇悬殊’,言辞间颇有些感慨,莫非是见过不少此类境况?”
这话问得不算刁难,却带着几分窥探的意味,周围几道目光也随之落在上官瑜身上。
换作旁人或许会心生局促,上官瑜却神色平静,握着书卷的手指安稳如常,抬眼看向张公子时,声音温和却清晰:“不过是读书时见史书记载,又听闻乡野传闻,有感而发罢了。文章论世道公允,无关个人境遇。张公子若对‘机遇与才情’有不同见地,我们不妨课后以文字切磋,倒比在此闲谈更有裨益。”
他语气平和,既不卑不亢,也无半分争执之意。
张公子本想再多说几句,见他这般淡然,反倒觉得无趣,讪讪地笑了笑,便不再作声。
周围的议论声也随之消散,堂内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上官瑜默默拿回自己的策论,回到座位上。
于他而言,方才的小插曲不过是府学日常里的一点微末波澜,转瞬便可抛诸脑后。
他早已明白,身处府学,唯有沉下心来读书,精进自身才学,方能不辜负入府学的初衷。
也是在这时,他不经意间瞥见了斜前方的裴寂,对方自始至终都低头翻看书卷,指尖划过书页的动作平稳从容,对刚才的几句闲谈恍若未闻。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青衫衣摆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专注与温和。
那一幕,像一粒极轻的石子,轻轻落在了上官瑜平静的心湖,漾开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那日午后,府学放学,上官瑜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带着小塘去了街角的书摊。
他想再找找《朱楼梦影》的新卷,却意外撞见了裴寂。
裴寂正站在书摊前挑选经义典籍,指尖拂过一本本厚重的书卷,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春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给青衫镀上了一层暖光,与府学里那些张扬的权贵子弟截然不同。
上官瑜下意识地躲到了一旁的巷口。他认得裴寂,府学里的风云人物,不仅学业顶尖,还与李墨、王觉明等人相交甚笃,性情温和,从不参与派系纷争。
只是自从出现了上官博一事,加上府学的流言蜚语后,二人的交集越发的少。
他听见裴寂向掌柜询问:“近来可有新刊印的经义集注?先前托你寻的《唐诗宋词集注》可有消息?”
掌柜的笑着回话:“裴公子放心,《唐诗宋词集注》刚到不久,我特意为你留着。新刊的经义集注也有几本,都是名家注解,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裴寂点了点头,接过掌柜递来的典籍翻看了几页,满意地点点头,付了银钱便转身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