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许久未曾有过的心境。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清风明月楼,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青石板路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小塘跟在上官瑜身后,指尖攥得发白,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道:“公子,您为何要主动邀裴公子赏菊啊?您向来不喜与旁人过多牵扯,何况……何况您是哥儿,若是被人瞧见这般主动亲近外男,再把流言蜚语传到老爷耳朵里,您定会被责罚的!”
他跟随上官瑜多年,最清楚他在府中的艰难处境。
上官家自被贬庶后,一门心思要恢复往日荣光,对家中哥儿的名节看得比什么都重,管束更是严到极致。
上官宏本就因上官瑜‘命格不祥’的传言不喜他,若再听闻他主动邀约寒门出身的裴寂,还在外抛头露面同行,定然会认定他败坏门风,轻则斥责打骂,重则可能直接影响后续的婚配安排。
更甚,还会立即把公子嫁给那等糟老头子。
上官瑜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淡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抬眸望向远处被夕阳染透的街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流言蜚语我不怕,责罚我也认,此事我早已想得透彻。”
他放缓了脚步,声音压得更低,似在对小塘解释,又似在梳理自己的心思:“你只知我主动邀约不妥,却不知裴寂绝非寻常人。他连中县试、府试、院试小三元,是此次院试的案首,这般才情,放眼整个省城学子,也找不出几个。更重要的是,他深得王山长器重,连张巡抚都对他另眼相看,多次在公开场合夸赞他的胆识与谋略。往后他若能顺利通过乡试、会试,金榜题名指日可待,前程必然不可限量,绝非池中之物。”
小塘闻言一愣,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原以为自家公子只是一时兴起,或是感念裴寂此前的援手之恩,却没料到背后竟有这般深远的考量。
“咱们上官家,自祖父那一辈被贬庶后,便一直郁郁不得志,处处看人脸色。”上官瑜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家中想恢复以前的荣光,重振门楣,这些年找的都是些什么人?要么是些手握权柄却贪婪无度的老头子,只想从咱们家榨取好处;要么是些富甲一方的商户,看似热情,实则只看重利益,一旦风向不对便会立刻抽身,哪一个是靠得住的?”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与其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不如放长线钓大鱼,好好培养裴寂。他如今虽贫寒,却有大才、有风骨,只是缺一个机会,缺一点助力。咱们若能在他落魄之时伸出援手,助他完成学业,应对科举,这份恩情,他必然会铭记于心。他日他若能入朝为官,咱们上官家便是他的恩人,届时家族想恢复往日地位,自然也就多了一分实打实的把握。”
小塘听得心头一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中的担忧稍稍消散了些,却仍有顾虑:“可……可老爷向来注重门第,未必会认可您这般谋划,更未必会同意您亲近一个寒门学子。”
“所以,我才要先与他结交,让父亲看到他的才情与潜力,也让父亲明白,这才是咱们上官家最稳妥的出路。”上官瑜语气坚定,随即,他的眼神柔和了些许,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声音也轻了几分,“更何况……我也确实喜爱裴寂。”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小塘彻底愣住了。
上官瑜不好意思的轻咳一声,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清隽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若能借此机会,既为家族寻得一线生机,又能结交一位真心相待的人,于家族、于我,都是一举两得。至于流言蜚语和父亲的责罚,我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说罢,他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朝着府邸的方向走去。
小塘没忍住笑了出声,脚步轻快地跟上上官瑜,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公子,我不了解裴公子还不了解你嘛?你肯定是因为喜欢裴公子,所以才这般费心谋划,又是邀约赏菊,又是想着助他前程的。方才说的那些家族考量,多半是顺带的吧?”
上官瑜闻言,脚步猛地一顿,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清隽的眉眼间染上几分窘迫。
小塘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继续调侃,转而认真说道:“不过说真的公子,裴公子确实是个好人选。您想啊,老爷这些年为了家族复兴,四处攀附权贵,早就有把您嫁给那些四五十岁老家伙的心思了。前阵子还跟夫人念叨,说城西的李御史虽已年过半百,却手握实权,若能把您嫁过去,上官家便能攀上个好靠山。”
提及此事,上官瑜的眉峰瞬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抗拒:“那些老家伙,要么妻妾成群,要么心胸狭隘,只把我当成攀附权贵的工具,我绝不可能嫁与他们。”
“可不是嘛!”小塘连忙附和,“与其嫁给那些老家伙受委屈,还不如嫁给裴公子这等人。裴公子相貌清俊,性子沉稳,又有才情、有学识,待人还真诚坦荡,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虚伪做作。虽说他家里穷了一点,但您也说了,他前程不可限量,将来定然能出人头地。”
上官瑜眼中多了几分坚定,他转过身,望向小塘,语气认真:“穷也没事。钱财皆是身外之物,只要他有青云之志,有感恩之心,日后定然能凭自己的本事挣得一份家业。更何况,上官家如今虽不复往日荣光,但些许助力还是能拿出来的。我帮他,并非是要他用婚姻来偿还,只是觉得他值得相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