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觉明眸色一动,缓缓点头:“你所言极是。上官老爷看似不问俗务,却绝非糊涂之人。柳夫人这般大张旗鼓地与温家往来,商议联姻事宜,若无上官老爷默许,绝不可能成行。”
“可上官老爷为何会同意?”李墨满脸不解,催马又凑近了些,“上官家中年纪合适且才情出众的哥儿亦或是姑娘,只有上官瑜。”
他假设,“若是我是他,不应该是让上官瑜嫁更好的人家,从而得到更多。”
再说了,上官家在省城颇有声望,未必非要攀附温家不可。
裴寂勒住马缰,目光望向远方朦胧的府学轮廓,语气沉缓:“恐怕还是与乱世将至的消息有关。上官老爷毕竟比咱们的经验多,比咱们更清楚家族存续之难。温家虽有温稚峑这个败类,但温侍郎手握工部实权,乱世之中,无论是粮草囤积的粮道安全,还是军械打造的物料调配,都离不开这层关系。上官老爷怕是与柳夫人达成了共识,都想借着这门婚事,为上官家谋一条乱世中的生路。”
“可也不能拿子女的终身幸福换啊。”李墨愤愤不平地拍了下马背,马蹄受震轻嘶一声,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清晰。
反正他不喜欢这样子的,他反正不相信自己的爹娘会这样做,“上官老爷这般做,跟卖了上官瑜有什么两样?”
王觉明轻轻勒住马缰,目光掠过远方沉沉夜色,“子瞻,你生长在商贾世家,爹娘能护你周全,可上官家不同,自从被贬一来,一直到现在看似光鲜,实则无依无靠,乱世一来,轻则田产被夺、典籍焚毁,重则满门倾覆。上官老爷也是被逼到了绝境,才会做此取舍。”
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况我听闻,上官家早年曾受过温侍郎恩惠,如今温家主动提出联姻,既是拉拢,也是施压。”
裴寂沉默良久,袖中的素面折扇被攥得发烫,扇骨硌得掌心生疼,却不及他心中半分焦灼。
三人再无多言,唯有马蹄碾过碎石的轻响,伴着微凉夜风,朝着府学的方向疾驰。
月色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颀长,又迅速抛在身后,仿佛要将方才山林中的戾气与忧心,都掩在这深沉夜色里。
不多时,府学朱红色的侧门便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廊下悬挂的羊角灯笼泛着昏黄微光,值守学官的鼾声从门房里隐约传来。
三人放缓动作,牵马轻步入内,将马匹妥帖拴在府学的马厩,又仔细拍去衣上尘土、清理掉鞋边泥渍,才敛声屏气地走向东厢房。
彼时已是夜半,府学内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钟楼的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沉闷悠远。
三人今夜奔波山林,身上沾了草木尘灰与晚风寒气,须得清理一番。
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各自寻出干净的布巾、内衫与外套,提着铜壶一同往浴房去。
浴房离东厢房不远,此刻早已无他人,灶上余温尚在,想来是白日里杂役添过柴,王觉明添了些枯枝稍煮片刻,待水温适中,三人便分区域简单擦拭洗漱,动作都极轻,生怕惊扰了附近居所的学子与值守的杂役。
温热的水汽驱散了周身寒凉,却驱不散心底的沉郁。
沐浴过后,三人静悄悄的回到了屋内。
李墨先寻了自己的书桌坐下,他性子急躁,洗漱时动作最是利落,此刻虽仍有倦意,却不敢怠慢功课。
晨考严苛,今日所学的内容尚未吃透,明日还要讲授新的注疏,他点燃油灯,摊开典籍,指尖点着字句,低声诵读起来。
往日里他总爱拉着裴寂、王觉明互相考问,今夜却只是独自默念,偶尔蹙眉思索。
王觉明先将白日里换下的外衣仔细叠好,又检查了腰间短刃,确认无误后才落座。
油灯燃起,昏黄的光晕照亮案上摊开的课业与笔墨,他先将今日先生讲授的《孟子·离娄上》章节从头梳理一遍,逐句核对朱熹的注疏,在“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的疑难处用朱笔轻轻圈点。
裴寂坐在靠窗的书桌前,点燃油灯,案上立刻亮起一片暖光。
他铺开今日的课业,先将先生讲解的经义要点逐一整理,又拿出墨锭细细研磨,笔尖蘸墨,在纸上默写,以此平复心绪。
墨香与油灯的微光交织,渐渐将心底的焦灼冲淡些许,唯有怀中的折扇,隔着衣料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是一份无声的牵挂,提醒着他肩头的期许与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