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裴寂颔首,又看向李墨,“子瞻,望你能让你小厮帮我多留意上官府的动静,尤其是柳夫人与温家的往来。若是柳夫人有宴请温家、或是商议婚期的苗头,立刻传信给我,免得我这边谋划,那边却生了变数。”
李墨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这就去安排,让商行最靠谱的伙计对接小塘,绝不会出纰漏。”
三人简单商量好事儿,便各自分开。
裴寂返回东厢房,取出那柄素面折扇,轻轻放在书桌抽屉里锁好。
随后他换上一身半旧的素色长衫,褪去学子的清贵之气,又沾了些尘土在衣摆,扮作寻常奔波生计的书生模样,悄然出了府学,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城西早已热闹起来,酒肆的吆喝声、赌坊的喧嚣声交织在一起,往来者三教九流皆有。
裴寂寻了处靠近聚贤赌坊的茶摊,点了一壶清茶,假意低头饮茶,目光却牢牢锁着赌坊门口那柄醒目的红色幌子,静待温稚峑的出现。
阳光渐渐西斜,洒在茶桌上,映出他眼底的坚定与隐忍,一场无声的交锋,已然拉开序幕。
茶摊的伙计添了两回水,裴寂面前的清茶早已凉透,指尖抵着杯壁,目光始终未离开聚贤赌坊那扇敞开的木门。
往来赌徒皆面带焦灼或亢奋,唯有他一身半旧长衫,端坐在角落,如同融入市井的寻常书生,无人留意。
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裹挟着喧哗由远及近,茶摊旁的赌徒纷纷侧目避让。
裴寂抬眼望去,只见温稚峑身着宝蓝织金锦袍,头戴玉冠,腰间系着嵌红宝石的玉带,周身贵气逼人,与李墨描述的分毫不差。
他翻身下马时,脚下不慎碾到一名卖花女童的竹篮,篮中茉莉散落一地,女童吓得瑟瑟发抖,低声哀求赔偿。
温稚峑却只蹙眉瞥了一眼,语气暴戾:“挡路的贱婢,还不快滚。”
说罢便抬脚踢开竹篮残骸,任由护卫推搡开女童,大摇大摆地往聚贤赌坊走去,全然没有半分怜悯。
裴寂心头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
这副张扬跋扈的模样,倒真贴合传言中那草菅人命的恶少做派。
他压下心绪,待温稚峑入内后,付了茶钱,借着人流掩护,悄然跟了进去。
赌坊内烟气弥漫,骰子落碗的脆响与赌徒的嘶吼此起彼伏。
温稚峑径直走到最里侧的贵宾赌桌,一落座便拍在桌上一锭沉甸甸的黄金,语气傲慢:“开局,输了算我的,赢了分你们三成。”
周遭的纨绔子弟立刻围拢过来,谄媚奉承,他却神态倨傲,全然不将旁人放在眼里,接连几把下注都出手阔绰,输了便随手将牌扫落在地,怒斥庄家“手脚不干净”,吓得庄家连连磕头赔罪,大气不敢出。
裴寂躲在立柱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传言不虚,温稚峑确实是这般暴戾任性、嗜赌如命的性子,阿瑜绝不能嫁给他。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回去与王觉明、李墨商议对策时,却见温稚峑的动作顿了顿。
方才被推搡的卖花女童竟怯生生地追到了赌坊门口,想捡回散落的碎银,却被守门护卫呵斥驱赶。
温稚峑瞥见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裴寂以为他又要动怒,却见他抬手示意护卫住手,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丢给身旁的小厮,冷声道:“给那丫头,让她滚远点,别在这碍眼。”
小厮连忙应声,将银子递过去,女童攥着银子,对着温稚峑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才快步跑开。
裴寂脚步一顿,心头的疑惑骤然升起。方才还对女童恶语相向、肆意损毁财物,此刻却又主动给了银子,这般矛盾的言行,实在令人费解。
他索性沉下心来,继续在暗处观察。
不多时,温稚峑赢了一大笔银两,周遭子弟起哄让他去勾栏瓦舍寻乐,他却摆了摆手,语气不耐:“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说罢便收起银两,起身往外走,褪去了方才的亢奋,神色反倒添了几分凝重。
裴寂立刻跟上,借着街边商铺的掩护,远远跟在温稚峑身后。
只见他并未回温府,也未去温侍郎的别院,反倒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弄。
巷弄两侧皆是低矮的民房,与身份格格不入。
